沈知微攥紧药囊,指尖陷进粗布缝线里。那扇半开的门后蒸腾着雾气,混着一股子说不清是腐草还是烂根的怪味扑面而来。她没停步,小脚踩过门槛时被一块翘起的木刺绊了一下,膝盖撞在桶沿上,疼得她咧了下嘴。
“哟,还挺抗摔。”老头坐在角落矮凳上,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拨弄炭盆,“进来就别装乖巧了,你昨夜运功引气那股莽劲儿,可不像个听话的。”
沈知微抿嘴不答,只把披帛往手腕多绕一圈。屋里三根香烧得正旺,青烟笔直向上,一缕都没散。她刚站定,老头忽然抬手一挥,袖口甩出一道劲风,她脚下一空,整个人直接飞进了大木桶。
“哗——”
滚烫药汤溅起老高,劈头盖脸浇下来。她本能想缩手,可四肢刚动,几条黑乎乎的东西就贴了上来,缠住胳膊小腿,吸盘似的往肉里钻。
“啊——!什么东西!”她尖叫出声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毒蜈蚣、断肠藤汁、腐骨草灰,还有一点点蛇蜕粉。”老头蹲到桶边,拿枯枝搅了搅药汤,“补元膏你不要,那就用这个给你洗筋伐髓。不准调动灵气,让药性自己渗进去。忍得住,活下来;忍不住,爬出来也行,从此别叫我师父。”
沈知微咬牙,指甲抠进木桶边缘。那汤药像是活的一样,顺着毛孔往里钻,皮肤先是发烫,接着像被无数细针扎,再后来干脆像被人拿刀一片片削皮。她死死闭眼,冷汗混着药水往下淌,嘴里哼都不哼一声。
可那毒虫越吸越深,腿上一条蜈蚣甚至爬到了大腿内侧。她终于绷不住,猛地弓身,嘶喊出声:“疼死了!这哪是修炼!这是下油锅!”
“油锅?油锅哪有这么便宜?”老头冷笑,“真下油锅你也得给我挺着。你才叫两声?我当年泡这桶,三天没合眼,嘴里塞着破布,怕自己咬舌自尽。你这才哪到哪。”
沈知微喘着粗气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她想骂人,可想了想,又把话咽回去。骂也没用,这老头铁石心肠,求饶更没用。她干脆低头看自己手臂——皮肤已经开始泛红,隐隐有脱皮的迹象,淡金纹路在药液浸泡下若隐若现,像被火燎过的纸。
她咬牙,重新靠回桶壁,任由那些毒物吸附啃噬。疼就疼吧,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受罪。前世在医院值夜班连做七台手术,晕倒在洗手间都没人管。这点痛,顶多算挠痒痒。
第二日夜里,药汤颜色更深,几乎成了墨黑。沈知微已经昏过去三次,又被痛感生生逼醒。她嘴唇干裂,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,只能偶尔哼出几个音节。手指蜷着,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和血丝。
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急促而沉重。
“开门!”宇文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压不住的怒意,“把她放出来!”
沈知微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。她听得出那是他,太子殿下,平日温吞水一样的人,现在嗓音都变了。
门没开。老头站在门前,背着手,像尊石雕。
“太子殿下,”老头慢悠悠道,“想要媳妇变强,就别心疼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宇文澈声音一沉。
“我说,你现在冲进去,她这三年白练了。”老头拂袖一挥,一道旋风凭空而起,将推门的手硬生生逼退三步,“她要的是命,不是怜惜。你要真关心她,就在外头守着,别碍事。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
然后是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,缓缓后退。再没动静。
沈知微在桶里咧了咧嘴,心想:这老头胆子倒不小,敢这么跟太子说话。不过……他说“媳妇”?
她想笑,可脸僵着,笑不出来。
第三日黎明前,药汤终于干涸。桶底只剩一层黑泥,几条毒虫早已化成残渣,黏在她皮肤上。她整个人瘦脱了形,脸颊凹陷,锁骨突出,月白襦裙松垮地挂在身上,像挂了个麻袋。
她倚着桶壁,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。
老头走过来,伸手探她腕脉。三指搭上,他眉头一跳,随即嘴角扬起。
“灵脉通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第一层,成了。”
他抬手打出一道清气,直入她丹田。那口气像暖流,瞬间游遍四肢百骸。沈知微猛地吸了一口气,睁开眼。
眸光如电。
她扶着桶沿站起,双腿发软,却硬是撑住了。低头看自己——手臂上大片皮肤脱落,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,泛着浅粉,还有些渗血。但她不觉得疼了,反而浑身轻飘飘的,像换了具新身子。
她抬起手,指尖凝聚一点气流,轻轻一划。
“嗤——”
桌上燃着的蜡烛灯芯应声而断,火焰无声熄灭。
她咧嘴一笑,声音沙哑却清亮:“超值!”
老头背起药篓,点点头:“能说出这话,说明没傻。”
沈知微活动了下手腕,感觉体内那股气比从前稳实多了,不再是乱窜的野马,而是听话的溪流。她试着运行《引气篇》第一段,气走任督二脉,顺畅得让她想哼小曲。
“下一步练什么?”她问。
“吃饭。”老头说,“你这身子,再不喂点热汤,风一吹就得散架。”
他走向门口,拉开门栓。晨光斜照进来,落在满地狼藉的药渣上。他背影佝偻,破药篓晃荡,一只裤腿依旧长短不一。
沈知微正要迈步出桶,忽觉袖中药囊一热。她动作一顿,低头摸去——玉龙环静静躺着,表面微微发烫,像是刚被火烤过。
她不动声色地攥紧,没吭声。
老头在门口停下,没回头,只说:“别碰不该碰的东西,也别问不该问的事。你现在能切根蜡烛,不代表能对付所有麻烦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记住,”老头最后道,“修仙不是治病,但医术能救命。你既学了这一套,往后救人也好,害人也罢,自己掂量清楚。”
说完,他跨出门槛,身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屋里只剩她一人。桶倒了,香灭了,地上散落着枯枝和药渣。她赤脚踩在地上,凉意从脚心窜上来,可她不冷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倒水,手稳得一滴不洒。
她喝了一口,温的。
然后她转身,拖着沉重的裙摆,一步步朝门外走去。脚步虚浮,却坚定。走到院中,她抬头看了眼东边天际——太阳刚冒头,光线不刺眼,照在脸上暖烘烘的。
她摸了摸凹陷的脸颊,嘀咕:“得吃点甜的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,夹杂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:“太子殿下,您不能再往前了,那边荒废多年,脏得很……”
沈知微脚步一顿。
她眯眼望去——院门口,宇文澈站在那儿,玄色袍角沾了露水,脸色苍白,眼下乌青,显然一夜未眠。他盯着她,目光从她脱皮的手臂扫到瘦削的脸,喉结动了动,想上前,却又止步。
沈知微冲他笑了笑,左颊梨涡浅现。
“早啊。”她说,“来看我出丑?”
宇文澈没答。他看着她站在晨光里的样子,单薄得像张纸,可那双眼亮得惊人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:“值得吗?”
沈知微没立刻回答。她抬起手,指尖一弹。
“啪。”
院角一根枯枝应声而断,掉落尘埃。
她眨眨眼:“你说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