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筛考核当天，天阴得像要下雨。

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
报名的一共一百八十七个，今天要刷掉一大半。

五公里负重十九分半以内，四百米障碍两分二十五秒以内。

两项都过的，进下一轮。

但凡有一项不达标，直接淘汰。

叶铭站在队伍里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的四百米障碍最好成绩是两分二十四秒。

昨天跑出来的，就这一次。

之前一个月，他卡在两分二十九秒上死活下不来，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横在面前。

昨天突然突破，他趴在地上喘气的时候，张和平说了句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”。

他知道那不是运气，是系统给的初级敏捷强化终于消化完了。

从“学会”到“熟练”，中间隔着一千次重复。

但他不确定今天还能不能再跑出这个成绩。

“紧张？”马小军站在旁边，脸也有点白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我腿在抖。”马小军老实交代。

叶铭看了他一眼：“抖就抖，跑起来就不抖了。”

马小军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这话说得跟老兵似的。”

叶铭没接话。

老兵？

他入伍才一个多月。

可他有时候觉得，自己好像已经在这条跑道上跑了一辈子。

队伍前面，刘大勇站在高台上，手里拿着花名册。

今天他穿了一套新作训服，肩章擦得发亮，表情严肃得像追悼会。

“都听好了。”他的声音压过操场，“今天考核两项。先跑四百米障碍，再跑五公里负重。两项都过的留下，有一项不过的，哪儿来的回哪儿去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：“侦察连不要废物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一百八十七个人站在操场上，安静得像一百八十七根电线杆。

“按编号来。一号到十号，准备。”

叶铭看了一眼自己的号码——四十七号。还有四批才到他。

第一批十个人站上起点。他一眼就看见了王虎——一号，站在最边上，表情松弛，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笑。

哨声响了，十个人冲出去。

王虎跑在最前面，跨桩、壕沟、矮墙、高板跳台，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。

叶铭在脑子里给他计时——大概两分十二秒左右。

果然，刘大勇报出成绩：“王虎，两分十一秒。”

王虎走回来，经过叶铭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小子，别紧张。”叶铭点头。

第二批，李强两分十秒。

第三批，赵刚两分十二秒。

第四批，周海两分十四秒。

侦察连那五个人，没有一个超过两分十五秒的。

“第四十一号到五十号，准备。”

叶铭深吸一口气，走到起点。

马小军在他左边，脸色惨白。

右边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兵，满身腱子肉，目光凶狠。

“预备——”

叶铭闭上眼，在脑海里把全程过了一遍。

跨桩、壕沟、矮墙、高板跳台、独木桥、高墙、低桩网，折返。

每一个动作，每一个节奏，每一个细节。

哨声响了。

叶铭冲出去。

跨桩——三步，稳。

壕沟——纵身一跃，落地滚翻，起身。

矮墙——单手一撑，身体侧翻过去，重心平移。

高板跳台——四步助跑，起跳、蹬踏、抓握、翻身。

独木桥——重心放低，步幅均匀，眼睛盯着桥头。四步冲过去。

高墙——起跳、蹬踏、攀爬、翻越、落地。没有停顿。

低桩网——扑倒，匍匐前进，身体贴地，手臂和腿交替发力。钻出去。

折返。

低桩网回来——更快了。

高墙回来——翻身落地，脚下稳住了。

独木桥——稳住。

高板跳台——下来时膝盖微曲卸力。

矮墙、壕沟、跨桩——

最后二十米冲刺。叶铭咬着牙，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榨出来。

余光里，左右两边都有人在跑——那个老兵比他快半个身位，马小军落后他一个身位。

冲线。

他扑倒在地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。

“四十七号，两分二十三秒。”

叶铭趴在地上，笑了。两分二十三秒，比昨天快了一秒。

“四十六号，两分二十一秒。”那个老兵的。

“四十八号，两分二十九秒。”马小军的。

叶铭翻身坐起来，看见马小军跪在地上，脸白得像纸。

两分二十九秒，差四秒。

就四秒。

“马小军……”叶铭走过去。

马小军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：“我……我独木桥的时候晃了一下……”

“还有五公里负重。”叶铭说，“五公里过了也能进。”

马小军愣了一下，然后猛地站起来：“对，还有五公里。”

第二项，五公里负重。叶铭站在起点，背上背囊。

十五公斤压在肩上，他已经习惯了。

四百米障碍过了，五公里只要不崩就行。

哨声响了。

一百八十七个人冲出去，像一股泥石流。

叶铭保持节奏，不快不慢。

负重五公里的关键还是稳，前两圈压住速度，中间两圈保持，最后一圈再冲。第一圈，他排在二十名左右。

第二圈，十五名。第三圈，十二名。

第四圈，第九名。

第五圈，他开始加速。

前面的人越来越稀疏，每一个都在咬牙撑着。

最后一圈，他开始冲刺。超过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冲线。

“十九分十五秒。”

叶铭弯着腰喘气，满头是汗，比上次考核快了十五秒。

系统给的体能强化还在持续发挥作用，每一周都比上一周强一点。

他回头看向终点线。

马小军还在跑，步子已经变形了，但没停。

赵铁柱站在跑道边上，扯着嗓子喊：“马小军！加油！还剩一圈！”

刘小明也在喊，陈书林也在喊，张大山、李二狗，所有人都来了。

十个人站在跑道边上，给马小军喊。

马小军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，直接跪在地上吐了。

“二十分四十秒。”报成绩的少尉说。

马小军趴在地上，眼泪和呕吐物混在一起。

两分二十九秒加二十分四十秒，两项都差一点。

就差一点。

叶铭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
“我……没过……”马小军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
叶铭没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
旁边，赵铁柱走过来，把水壶递给他：“喝点水。”

马小军接过水壶，灌了一大口，然后躺在地上，看着天。

“我练了一年。”

“体校练了一年，入伍练了一个月，还是没过。”

“明年再来。”叶铭说。

马小军转过头看着他：“明年？”

“明年。”叶铭点头，“侦察连每年都招人。”

马小军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苦：“也是，明年再来。”

成绩出来了。一百八十七个人，两项都过的——三十一个。

加上叶铭这种免初筛的种子选手，一共三十八个人进入下一轮。

侦察连的五个人全过，叶铭过了，张和平过了。

马小军没过，赵铁柱没过，张大山、李二狗都没过。

叶铭站在通过名单前，看着那三十八个名字。

他的名字在上面，但他高兴不起来。身后，赵铁柱拍拍他的肩膀：“班长，你过了怎么不高兴？”

叶铭摇头：“没什么。”

赵铁柱挠挠头：“你是不是觉得就你一个人过了，不好意思？”

叶铭愣了一下，看着他。

赵铁柱嘿嘿一笑：“别傻了，你过了就是我们全队的骄傲，等以后你当了侦察连的兵，回来教我们，那不比我们自己过还牛逼？”

叶铭看着他，突然笑了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”

“我一直都会。”赵铁柱挺起胸，“就是平时不爱说。”

旁边，马小军走过来，脸色还是白的，但眼神已经稳了：“班长，恭喜。”

叶铭看着他：“明年——”

“明年我肯定过。”马小军打断他，“我算过了，我的问题在四百米障碍的节奏上，独木桥太慢，高墙翻过去要停，给我一年时间，我能练到两分十五秒以内。”

陈书林推了推眼镜：“理论上可行。按照每周进步一秒的速度计算……”

“闭嘴吧你。”赵铁柱拍了他一下，然后转头看着叶铭，“班长，你先别管我们了，你好好准备下一轮，侦察连选拔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叶铭看着面前这群人——赵铁柱、马小军、陈书林、刘小明、张大山、李二狗，还有那七个他连名字都还没完全记住的新兵。

十五个人，十四个被刷下来了，但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好好准备，你们也别偷懒。”

“不会！”刘小明喊了一声，声音比谁都大。

叶铭笑了，他转身往训练场走，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赵铁柱的声音：“班长！”

他回头。

赵铁柱举起拳头：“加油！”

十五个人，十五个拳头举起来。

叶铭看着他们，也举起拳头，然后转身继续走。

他怕自己再看一眼，就走不了了。

训练场上，张和平已经在等他了。

“恭喜。”张和平说。

叶铭摇头：“没什么好恭喜的。三十八个人，我排中间。”

“够了。”张和平说，“侦察连选拔不看排名，看能不能活下来。”

叶铭愣了一下：“活下来？”

张和平没有解释，只是指了指四百米障碍场：“今天练独木桥。你的独木桥还是太慢。”

叶铭点头，走到独木桥前。

独木桥五米长，十公分宽，离地一米二。

跑过去不难，但在高速奔跑中保持平衡，同时不减速，这需要几百次、几千次的练习。

“开始。”张和平说。

叶铭踏上独木桥。一步、两步、三步、四步——第五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跳下来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二次。三步的时候晃了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三次，过去了，但速度太慢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十次、第二十次。

第三十次的时候，叶铭终于找到那个节奏。

不是跑，是滑。

每一步都踩在独木桥的正中间，重心随着步伐自然转移，没有多余的晃动。

他从这头到那头，用了三步。

“好。”张和平说，“记住这个感觉。”

叶铭站在终点，回头看那座独木桥。

五米长的木板，窄窄的一条，他跑了一个小时。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。

“明天练什么？”他问。

“低桩网。”张和平说，“你的低桩网太慢了。”

叶铭点头。

训练结束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
叶铭往宿舍走，路过团部门口的时候，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上。

穿便服，看不清脸，但站姿笔直得像一棵松树。

那人看见叶铭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进团部。

叶铭愣了一下。

他不认识那个人，但那个人的眼神让他想起张和平。

平静，克制，像藏着什么东西。

他摇摇头，继续往宿舍走。

走到宿舍门口，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。

他抽出来一看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：“班长，我们商量了一下，决定给你定个目标。

侦察连选拔，你必须进前十。

不然我们就不认你这个班长了。

——全体组员”

叶铭看着这张纸条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纸条折好，塞进口袋里，推门走进去。

宿舍里，赵铁柱已经睡着了，鼾声震天。

刘小明蜷缩在床上，手上缠着绷带，今天练引体向上磨的。

陈书林还醒着，打着手电筒在看一本什么书。

“班长。”陈书林小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算过了，以你现在的进步速度，两个月后，你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进入侦察连选拔前十。”

叶铭爬上床：“百分之三十七？”

“对，但如果你的四百米障碍能跑进两分十五秒以内，概率会提升到百分之六十八。”

叶铭躺下来，看着上铺的床板：“两分十五？”

“对，张和平的成绩是两分零五，你不需要超过他，但两分十五是侦察连优秀线。”

叶铭闭上眼睛：“知道了。”

陈书林关掉手电筒。

宿舍里暗下来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。

叶铭躺在黑暗里，脑子里全是数字。

两分十五秒，比他现在的成绩快八秒。

八秒，在四百米障碍里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
每一秒都要从每一个障碍里抠出来，跨桩快零点五秒，壕沟快零点五秒，矮墙快一秒，高板跳台快一秒，独木桥快一秒，高墙快两秒，低桩网快两秒。

八秒，就是这样一秒一秒凑出来的。

他能做到吗？

【叮！】

【主线任务更新：侦察连选拔】

【当前排名预估：第15-20名】

【距离前十名差距：中等】

【剩余时间：58天】

叶铭盯着那行字，慢慢闭上眼睛。

五十八天，从十五名到前十名。

能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