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初筛考核结束的第二天下午,三十八个人就被叫到了团部会议室。
叶铭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。
王虎冲他招手,指了指旁边的空位。
张和平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
“都到齐了?”参谋长站在前面,目光扫过全场,“关门。”
最后进来的人把门带上。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。
参谋长没急着说话,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慢慢展开。
叶铭注意到,那张纸上画着一张地图——等高线、河流、村庄标注,标准的军事地形图。
“下一轮考核。”参谋长把地图贴在白板上,“野外生存。七天六夜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“地点在这儿。”参谋长指着地图上一片绿色的区域。
“大别山余脉,方圆一百二十公里。
无人区。
有野猪,有蛇,有断崖,有暗河。
去年有个当地老乡进去采药,迷了路,搜救队找了四天才找到人。
找到的时候,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们每人只带一壶水、一块压缩干粮、一把匕首。”参谋长竖起手指,一根一根地数。
“没有帐篷,没有睡袋,没有打火机,没有指南针。
一个人,七天六夜,从A点出发,到B点集结。
途中要经过三个检查点,每个检查点有一面红旗,找到红旗,用上面的印章在自己的号码牌上盖章。
三个章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少一个章,淘汰。”
叶铭在心里快速计算。
一百二十公里无人区,七天六夜,平均每天要走将近二十公里。
没有食物,没有装备,只有一壶水、一块压缩干粮。
还要翻山越岭,找三个检查点。
“最后一项——”参谋长的声音突然沉下来,“全程有蓝军追击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蓝军是侦察连的老兵,六个人一组,一共三组。
他们会在这片区域里搜捕你们。
被抓住的,淘汰。”
参谋长看着众人,“规则很简单:七天六夜,到B点,三个章,不被抓。
做到的,进下一轮。
做不到的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“有问题吗?”
沉默。
三十八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没有人说话。
“没问题就回去准备,后天早上五点,这里集合,车送你们进山。”参谋长收起地图。
“解散。”
人群往外走。
叶铭站起来,发现张和平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“张和平。”他追上去。
张和平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你参加过这种训练吗?”叶铭问。
张和平沉默了一秒:“在侦察连的时候,每年一次。”
“有什么建议?”
张和平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什么,像是犹豫,又像是提醒。
“别死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叶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别死。
这话张和平说过一次,是在障碍场上。
现在又说了一次。
“小子,发什么呆?”王虎走过来,拍了他一下,“走,吃饭去。”
叶铭跟着他往食堂走。
王虎边走边说:“野外生存我搞过两次,第一次差点交代了,第二次才摸到门道。”
“有什么要注意的?”
王虎想了想:“水,山里看着到处都是水,但不能乱喝,上次有个哥们儿喝了溪水,拉了三天,直接退赛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还有火,没打火机,生火是个大问题,你要是能找到燧石,算你走运,找不到,就等着啃生肉吧。”
叶铭点头,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
食堂里,十五个人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赵铁柱看见叶铭,使劲招手:“班长!这边!”
叶铭走过去坐下,赵铁柱凑过来:“听说下一轮是野外生存?”
“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全团都传遍了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,“有人说这次是特种部队的人设计的考核方案。”
叶铭一愣:“特种部队?”
“对,就是之前说要从侦察连选拔里挑人的那个特种部队。”赵铁柱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班长,这次你要小心,我听说那种考核,每年都有人受伤。”
旁边,陈书林推了推眼镜:“野外生存的淘汰率通常在百分之六十以上,如果是特种部队设计的方案,淘汰率可能高达百分之八十。”
三十八个人,淘汰百分之八十,最后只剩七八个人。
叶铭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
“班长。”刘小明突然开口。
叶铭抬头。
刘小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一把打火机,一块钱的塑料那种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叶铭愣住了。
“我昨天去小卖部买的。”刘小明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不让带,但……你可以藏起来。”
叶铭看着那把打火机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打火机推回去:“我不能带。”
刘小明抬起头,眼眶红了:“可是……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叶铭摇头,“我不能靠作弊进侦察连。”
刘小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赵铁柱拍拍他的肩膀:“班长说得对,咱班长不是那种人。”
刘小明把打火机收回去,低下头,不说话。
叶铭看着他,心里有点酸。
他知道刘小明是好意,但有些事情,不能开头。
一旦开了头,后面就收不住了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叶铭坚定说道。
刘小明抬头。
“七天之后,我会从山里走出来。”叶铭看着他的眼睛,“到时候,你们得请我吃饭。”
刘小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:“好,我们请你吃好的。”
旁边,赵铁柱举起拳头:“班长,加油!”
十五个人,十五个拳头举起来。
叶铭举起拳头,和他们碰在一起。
后天早上五点,团部门口。
三辆军用卡车停在那儿,发动机轰隆隆地响。
三十八个人站成一排,每人领到一个背囊。
背囊很轻——一壶水、一块压缩干粮、一把匕首、一个号码牌。
就这些。
叶铭把号码牌挂在脖子上——四十七号。
他把水壶挂在腰间,压缩干粮塞进口袋,匕首别在腰后。
“上车。”刘大勇站在第一辆车旁边,表情严肃,“祝你们好运。”
三十八个人爬上卡车。
车厢里很暗,没人说话。
叶铭靠在车厢板上,闭着眼睛,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地图。
A点到B点,直线距离大概八十公里,但山路绕来绕去,实际要走一百二三十公里。
三个检查点,一个在北边山脊上,一个在西边河谷里,一个在南边垭口上。
如果按顺序走,正好是一个三角形,绕一大圈。
但也可以不按顺序,先去南边垭口,再去西边河谷,最后去北边山脊,这样能少走大概十五公里山路。
他把这个路线记在心里。
车开了大概三个小时,天亮了。
卡车停下来,后车门打开。
“A点到了。”刘大勇站在车外,“一个一个下,间隔十分钟,下去之后,自己找路,七天之后,B点见。”
第一个下车的是王虎。
他跳下车,头也不回地走进树林里。
然后是李强、赵刚、孙雷、周海。
一个一个下去,一个一个消失在树林里。
叶铭是第十七个。
他跳下车的时候,刘大勇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话:“别逞能。”
叶铭点头,转身走进树林。
树林很密,抬头看不见天。
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叶铭站在原地,辨认了一下方向。
太阳在东边,透过树叶的缝隙能看见一点光。
他面向太阳,左手边是北,右手边是南。
南边垭口,在东南方向,他调整了一下方向,开始走。
第一个小时,他走得很快。
他想趁体力好的时候多赶点路。
但走了大概五公里之后,他发现一个问题……他渴了。
水壶里的水只有一升。
如果按这个速度喝,半天就没了。
他停下来,抿了一小口水,润润喉咙,然后继续走。
走了大概三个小时,他到了第一个河谷。
按照地图,这里应该有一条溪流。
他找到溪流的时候,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
但他没敢喝。
王虎说过,山里的水不能乱喝。
他蹲在溪边,观察水里的情况。
水在流,底下有石头,有沙子,没有死鱼死虫子的味道。
但水里有没有寄生虫,肉眼看不出来。
他想了想,决定不喝,继续走。
走到下午两点左右,他遇到第一个问题。
断崖。
地图上标注这里是个缓坡,但实际上是一个七八米高的断崖,下面是一片乱石。
如果绕过去,要多走至少五公里。
叶铭站在断崖边上,往下看。
断崖不是垂直的,大概七八十度,上面有石头缝可以踩,有藤蔓可以抓,能下去,但有风险。
他想起了张和平的话。
“别死。”
算了。
叶铭转身,绕路。
多走了五公里,多花了两个小时。
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,他找到了第一个检查点。
一面红旗插在山脊上,旁边有一个铁盒子,里面放着一枚印章。
他拿出号码牌,在背面盖了一个章。
第一个,完成。
他坐在地上,喝了口水,咬了一小口压缩干粮。
压缩干粮很硬,像砖头,味道也说不上好,但嚼着嚼着,有一股麦子的香味。
他吃了一小口,把剩下的包好,塞进口袋里。
天快黑了,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。
他在山脊下面找到一个石缝,大概一米多深,两米多长,刚好能躺一个人。
他捡了一些干树叶铺在地上,又找了一些树枝挡在洞口。
没有打火机,生不了火,只能靠身体硬扛。
夜里很冷。
九月的山里,白天有二十多度,晚上可能只有十度出头。
叶铭缩在石缝里,抱着膝盖,尽量不让身体散失热量。
他睡不着,也不敢睡。
树林里有声音。
不知道是风吹的,还是什么动物在走。
他想起了上辈子。
上辈子这个时候,他应该在网吧里包夜,吹着空调,喝着可乐,打着游戏。
现在他缩在一个石缝里,又冷又饿又渴,身上被蚊子咬了几十个包。
值得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没有后悔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叶铭从石缝里爬出来,浑身酸痛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脚,喝了一小口水,咬了一小口压缩干粮,然后继续走。
今天的目标是西边河谷,第二个检查点。
按照他的路线规划,今天大概要走三十公里。如果顺利的话,傍晚能到。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鸟叫,不是风声,是人声。
有人在喊。
他立刻蹲下来,躲在灌木丛后面。
蓝军。侦察连的老兵,六个人一组,在这片区域里搜捕他们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叶铭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过去。
五个人,穿迷彩服,背着枪,沿着山脊线走过来。
最前面那个人拿着望远镜,在四处看。
叶铭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五个人从他身边走过,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十米。
他能看见他们脸上的汗珠,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。
“……昨天抓了几个?”
“三个,一个在河谷那边,两个在北边。”
“今天再抓两个,任务就完成了。”
“那个四十七号抓到没有?”
“四十七号?还没,听说是个新兵蛋子,跑得挺快。”
“新兵蛋子?那更好抓。”
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叶铭蹲在灌木丛后面,手心全是汗。
他们知道他的号码。
他们在找他。
他等那五个人走远了,才慢慢站起来,换了一个方向走。
不走山脊了,山脊太开阔,容易被发现。
走沟谷,虽然难走,但隐蔽。
下午的时候,他到了河谷。
第二个检查点在一棵大树上,红旗挂在树梢,远远就能看见。
他走过去,盖了第二个章。
还剩最后一个——北边山脊。
他坐在树下,喝了口水。
水壶里还剩大概三分之一。
压缩干粮还剩一大半。
两天了,他基本没怎么吃喝。
不是不饿不渴,是不敢。
还有五天,他不知道后面会遇到什么。
第三天。
叶铭往北边走。
北边山脊是最后一个检查点,也是最远的一个。
从河谷到山脊,大概要走四十公里。
他计划用两天时间走完,留一天去B点。
走了大概三个小时,他遇到了一个人周海,侦察连那五个老兵之一,沉默寡言的那个。
周海坐在一棵树下,脸色不太好。
“怎么了?”叶铭走过去。
周海抬起头,嘴唇干裂,脸色略微发白:“脚崴了。”
叶铭蹲下来,看了看他的脚踝,肿得像个馒头,紫红色。
“什么时候崴的?”
“昨天,从断崖上跳下来的时候。”
“还能走吗?”
周海摇头。
叶铭沉默了几秒。
按照规则,他们不能互相帮助。
每个人都是独立的,帮了别人,自己可能就完不成任务。
但他不能把一个崴了脚的人扔在这儿。
“我扶你走。”他说。
周海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不用管我。”
“我不能不管你。”
“你管了我,你可能就走不到B点了。”
叶铭没说话,只是弯腰,把周海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把他扶起来。
周海咬着牙,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。
两个人走得很慢,一个小时只走了两三公里。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叶铭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他回头,五个蓝军,从山脊那边包抄过来。
“跑。”周海说。
叶铭看着他,没动。
“跑!”周海推了他一把,“你带着我跑不了,你自己能跑。”
叶铭咬着牙,转身跑了。
他跑进灌木丛里,蹲下来,大口喘气。
身后传来周海的声音:“我在这儿!过来抓我!”
那五个蓝军围过去,周海举起双手,被他们带走了。
叶铭蹲在灌木丛里,看着周海一瘸一拐地被带走。
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掐进肉里。
对不起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北走。
第四天。
第五天。
叶铭一个人走在山里,又冷又饿又渴。
压缩干粮吃完了,水壶早就空了。
他找到一条小溪,蹲在溪边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喝了。
不是不怕,是再不喝水就要脱水了。
溪水很凉,有一股土腥味,但喝下去之后,身体好像又活过来了。
他继续走。
第五天傍晚,他找到了第三个检查点,北边山脊,一面红旗插在石头上。
他走过去,盖了第三个章。
三个章,齐了。
他坐在地上,看着西边的太阳慢慢落下去。
晚霞很红,把半边天都烧着了。
还剩两天。
从北边山脊到B点,大概三十公里。
如果走得快,一天就能到。
但他太累了,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很沉。
脚上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血和袜子粘在一起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
他在山脊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躺下来。
天上有星星,很多很多星星。
上辈子在城市里,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。
他想起了他爸。
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。
大概在厂里忙着吧。
也许又给他写了信,寄到了部队。
等他回去,就能看到了。
他想起了赵铁柱、马小军、陈书林、刘小明。
他们大概在训练场上练得满头大汗吧。
也许又在拌嘴,又在算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。
他想起了张和平。
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膝盖里带着钉子,还跑得比谁都快。
他想起了系统。
这几天系统一直没出声,但他知道它还在。
【叮!】
【检测到宿主完成野外生存核心阶段】
【触发奖励:中级野外生存技能】
一股温热的感觉涌入身体,不是体能强化那种爆发式的力量,而是知识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本书。
哪些植物能吃,哪些有毒。
怎么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生火,怎么辨别方向,怎么判断天气,怎么处理伤口,怎么避免失温。
叶铭躺在地上,慢慢消化这些知识。
如果这些知识早来几天,他这几天会好过很多。
但现在来,也不晚。
第六天。
叶铭往B点走。
他按照系统给的知识,在路上找了一些能吃的野果。
野山楂、山葡萄,酸酸甜甜的,虽然不管饱,但至少有点力气了。
他还找到了几棵蕨菜,嫩芽可以吃,嚼起来有点苦,但能填肚子。
下午的时候,他遇到了王虎。
王虎坐在一棵大树下,正在啃一块树皮。
“你小子还活着?”王虎看见他,笑了。
“你也还活着。”
“废话,我死了谁给你收尸。”王虎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走吧,一起走,B点不远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周海被淘汰了。”叶铭说。
王虎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知道,他脚崴了,被蓝军抓了。”
“他是为了救我才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王虎打断他,“他自己选的,换成我,我也会那么选。”
叶铭没说话。
王虎拍拍他的肩膀:“侦察连的人,不扔下战友,这是规矩。”
第七天,傍晚。
叶铭和王虎走出树林的时候,B点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
张和平站在最前面,身上全是泥,但表情依然平静。
李强在,赵刚在,孙雷在。
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老兵。
刘大勇站在终点线后面,手里拿着花名册。
“四十七号,王虎,到了。”
叶铭走过终点线的那一刻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王虎扶住他:“站好了,别丢人。”
叶铭站稳了,抬头看着刘大勇。
刘大勇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。
“四十七号,通过。”
叶铭深吸一口气,通过了。
他回头看向树林。
夕阳下,那片山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七天六夜,一百二十公里,三个检查点。
他走出来了。
【叮!】
【主线任务更新:侦察连选拔野外生存考核——通过】
【当前排名:第9名】
【侦察连选拔最终阶段将在三日后开始】
叶铭站在终点线后面,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最后,三十八个人,走出来的是十六个。
二十二个人被淘汰了。
周海不在。
叶铭看着那片树林,沉默了很久。
身后,张和平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哭了?”张和平问。
叶铭抹了一把脸:“没有,风沙迷了眼。”
张和平没说话,只是递给他一壶水。
叶铭接过水,灌了一大口。
水是凉的,但喝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
“还有最后一轮。”张和平说。
叶铭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最后一轮是实战对抗。”张和平看着他,“十六个人,分成两组,红蓝对抗,赢的那组进侦察连。”
“输的那组呢?”
张和平沉默了一秒:“输的那组,看个人表现,表现好的也能进,但名额很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