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组是在对抗前夜公布的。

十六个人站在侦察连的训练场上，刘大勇举着一块白板，上面写着两个名字。

红队，队长王虎。

蓝队，队长张和平。

叶铭在蓝队，和他一队的有张和平、孙雷，还有五个他不认识的老兵。

红队那边是王虎、李强、赵刚，加上五个老兵。十六个人，八个对八个。

周海不在名单上。

他崴了脚，还在卫生队躺着。

王虎走到张和平面前，伸出手：“和平，明天别留情面。”

张和平握住他的手：“不会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空气里火星四溅。

叶铭站在旁边，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较劲。

不是敌意，是棋逢对手的兴奋。
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刘大勇走到两人中间。

“城南有个废弃营区，里面一栋六层楼。

红队守，蓝队攻。

红队守满两个小时，红队赢。

蓝队两小时之内攻下大楼，蓝队赢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所有人，“武器是标记弹，挨一枪就算阵亡，自觉退出战斗。不许摘护具，不许耍赖，不许拼命。谁犯规，直接淘汰。”

“报告。”叶铭举手，“大楼内部结构？”

刘大勇看了他一眼：“没图纸，自己侦察。”

叶铭放下手。

没图纸，意味着明天之前谁都不知道那栋楼长什么样。

红队比蓝队多一个晚上的时间熟悉地形。

他们可以提前进去布置防线。

蓝队只能盲打。

张和平转身就走。

叶铭跟上去：“队长，我们去哪儿？”

“侦察。”张和平头也不回，“趁天还没黑透，去城南看一眼。”

两人赶到城南废弃营区的时候，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

那栋楼蹲在营区正中间，六层，水泥框架，窗户用砖堵了一半，像一头蹲着的怪兽。

外墙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的红砖，墙根长满了齐腰的荒草。

张和平绕着楼走了一圈，一言不发。

叶铭跟在他后面，一边走一边数。

每层大概八个窗户，东西两侧各有一个消防梯，正门朝南，北面没有门，但一楼北墙上有三个通风口，大概能钻进去一个人。

“几个入口？”张和平突然问。

“正门、东西消防梯，三个。”叶铭答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叶铭想了想：“北面通风口，但太小了，只能进一个人。”

“那就是四个。”张和平停下来，抬头看楼顶。

“红队八个人，分四个入口，每个入口两个人。

我们八个人攻四个入口，每个入口两个人。

正面强攻，伤亡对等，我们攻不下来。”

叶铭沉默了两秒：“那就不正面强攻。”

“怎么攻？”

叶铭看着那栋楼，脑子里快速转动。

系统给的初级战术思维在发挥作用——拆解、分析、重组。

六层楼，八个防守者，四个入口。

如果每个入口都派人，就是添油战术，一个一个送。

如果集中兵力打一个点，其他入口的防守者会包抄过来，腹背受敌。

“声东击西。”他说。

张和平转过头看他：“具体。”

叶铭指着楼：“正门和东消防梯佯攻，吸引火力，西消防梯主攻，突进去。

北面通风口派一个人，等主攻打响之后钻进去，从内部打乱他们的防线。”

张和平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北面通风口只能进一个人。

这个人要单独行动，钻进去之后面对的可能不止一个敌人。

一旦被发现，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
叶铭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你想去？”张和平问。

叶铭点头。

张和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目光很重，像在掂量什么。

“明天早上五点，集合。

今晚回去把楼的结构画出来，每个房间的位置、走廊的走向、楼梯在哪儿，全画出来。

画不出来，明天换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叶铭回到宿舍的时候，已经快十点了。

他趴在被子上，拿着一张纸，把刚才看到的楼的结构一点一点画出来。

正门进去是门厅，左边是楼梯，右边是走廊。

一楼大概有六个房间，走廊尽头是厕所。

二楼以上格局差不多，但窗户封了一半，光线很暗。

东西消防梯通往每层的走廊，北面通风口进去应该是一楼的储物间……

他画了擦，擦了画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，终于画出一张勉强能看的草图。

赵铁柱趴在对面床上看他画了半天，实在忍不住：“班长，你这是画什么？”

“作战图。”

赵铁柱看了半天，一脸茫然：“这看着像迷宫。”

“就是迷宫。”

刘小明凑过来，看了两眼，小声说：“班长，你能行吗？”

叶铭抬头看他：“怎么？”

刘小明缩了缩脖子：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……你好厉害，才当兵两个月，就能画作战图了。”

叶铭愣了一下。

两个月。

他入伍才两个月。

从一个网瘾少年，到能画作战图。

虽然画得很烂。

“早点睡。”他把草图折好，塞进口袋里，“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
“班长加油！”刘小明小声喊。

赵铁柱也喊了一声，被旁边床的陈书林踹了一脚：“几点了？喊什么喊？”

叶铭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
明天，红蓝对抗。

赢的人进侦察连。

输的人……他不打算输。

早上五点，天还没亮。

叶铭到侦察连的时候，张和平已经站在训练场上了。

旁边站着蓝队的另外七个人。

孙雷，还有六个老兵。

“画好了？”张和平问。

叶铭把草图递过去。张和平展开，看了大概十秒，然后指着图上的一处：“这里，北面通风口进去之后，这条走廊通向哪里？”

“通向一楼门厅。但中间有一道门，我昨天没看清是开的还是关的。”

张和平又看了几秒，把草图折好，塞进口袋里。

“到了现场再看，现在分配任务。”

他蹲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。

“楼在这儿，正门，孙雷带两个人，佯攻，东消防梯，老赵带两个人，佯攻，西消防梯，我带一个人，主攻，北面通风口。”

他抬头看着叶铭。

“叶铭，一个人。等主攻打响之后，你钻进去。进去之后，你的任务不是杀人，是制造混乱。能打几个打几个，打不了的，拖着他们。拖得越久，主攻的压力越小。”

叶铭点头。

“有问题吗？”张和平站起来。

没人说话。

“那就走。”

八个人上了车。车开了二十分钟，到了城南废弃营区。天刚亮，那栋楼蹲在晨雾里，灰蒙蒙的，比昨晚看着更阴森。

张和平拿出对讲机试了试——信号正常。“各自就位。等我指令。”

孙雷带着两个人往正门方向摸过去。老赵带着两个人往东边绕。张和平带着一个人往西边走。叶铭一个人往楼后面绕。

荒草很高，齐腰。叶铭弯着腰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作训服，冰凉冰凉的。他绕到楼后面，找到了那个通风口——一米见方，刚好能钻进一个人。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蹲在通风口旁边，等着。对讲机里传来张和平的声音：“各组报告位置。”

“正门就位。”孙雷的声音。

“东就位。”老赵的声音。

“西就位。”张和平的声音。

叶铭按下对讲机：“北就位。”

“等信号。”张和平说。

叶铭蹲在通风口旁边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深呼吸，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。系统给的初级心理素质强化在起作用——心跳慢慢稳了，呼吸也匀了。

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“啪”——张和平按了一下通话键，没说话。那是信号。

正门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。标记弹打在墙上，噗噗噗地响，扬起一片灰尘。然后是东边，枪声响起来，比正门稀疏一些。

叶铭咬着牙，钻进通风口。

里面很黑，什么看不见。他用手摸着墙壁往前爬。地面是水泥的，粗糙，磨得膝盖生疼。空气里全是霉味，呛得他想咳嗽。他咬着舌头忍住了。

爬了大概五米，前面有光——通风口的另一头。他停下来，往外看。外面是一个房间，堆着破桌椅、烂木板，像是个储物间。门开着，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。

叶铭从通风口钻出来，蹲在破桌椅后面，拔出腰后的标记弹枪。枪里装了六发弹，每发打中就算击杀。他没有备弹，打完就没了。

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——红队的人，背着枪，正往正门方向看。叶铭屏住呼吸，等那人转过头的一瞬间，举枪，扣扳机。

“啪。”

那人胸口炸开一团红粉，低头看了一眼，骂了一声，把枪举过头顶，退出战斗。

叶铭没等他走远，就钻出储物间，沿着走廊往楼梯口摸。楼里枪声很密，正门方向打得最凶，东边也打得热闹。西边反而安静。

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，探头往上看了看——二楼楼梯拐角蹲着一个人，枪口对着西边。那是防着张和平主攻的。

叶铭举枪瞄准，扣扳机。

“啪。”

那人后背炸开一团红粉，猛地回头，看见了叶铭，眼睛瞪得溜圆——大概没想到蓝队的人会从一楼冒出来。他张了张嘴，把枪举过头顶，一脸不甘心。

叶铭没理他，往楼上跑。二楼，走廊里没人。枪声从三楼传下来——西边打起来了。张和平开始主攻了。

他继续往上跑。三楼楼梯口站着两个人，正往西边射击，根本没注意到身后。叶铭举枪，打了一个。另一个反应过来，转身就要开枪，叶铭已经扑过去，枪口顶在他胸口上。

“啪。”

那人低头看着胸口的红粉，一脸懵逼：“你他妈从哪儿冒出来的？”

叶铭没回答，继续往上跑。

四楼。枪声更近了。西边的交火很激烈——张和平那边应该遇到硬骨头了。叶铭往西边跑，走廊尽头，两个人正趴在窗户上往下射击。

他放慢脚步，一步一步靠近。

“啪。”一个。

“啪。”两个。

两个人回头看见他的时候，胸口已经开花了。

叶铭蹲下来，靠在墙上喘气。四楼打完了，还剩五楼和六楼。他站起来，继续往上跑。

五楼。没人。枪声从六楼传下来，很密集。

他跑到六楼楼梯口，探头看了一眼——走廊里有三个人，正在往楼梯口这边射击。他们的枪口对着下面——张和平应该已经上到五楼了。

叶铭举枪，瞄准最近的一个。

“啪。”

那人倒了。另外两个猛地回头，看见叶铭，枪口转过来。

叶铭往后退了一步，缩回楼梯口。两发标记弹打在墙上，红粉溅了他一脸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蹲下来，听着枪声的节奏——两把枪，轮流射击，一个打完了换另一个，几乎没有间隙。

他等了三秒，等第二个人的枪声刚停、第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接上的那一瞬间，探出身去——

“啪。”

第二个人胸口开花了。第三个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——

“啪。”

两个人同时开枪。叶铭胸口炸开一团红粉，火辣辣地疼。第三个人的胸口也炸开一团红粉，是叶铭打中的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把枪举过头顶。

“你小子够狠。”那人说，是李强。

叶铭低头看着胸口的红粉，靠在墙上，慢慢滑坐下来。他也“死”了。但六楼打完了。
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张和平跑上来，身上全是红粉——他也中弹了，但还在跑。他看见叶铭坐在地上，胸口一片红，停下来。

“打完了？”

叶铭点头：“六楼三个，都倒了。”

张和平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“楼下也打完了。红队还剩王虎一个，在楼顶。”

他转身往楼顶跑。叶铭坐在地上，听着头顶传来零星的枪声，然后是张和平的声音——“结束了。”

对讲机里传来刘大勇的声音：“蓝队，攻楼成功。用时一小时四十七分。”

叶铭靠在墙上，笑了。

楼下，孙雷在喊：“赢了！我们赢了！”

叶铭听见有人在欢呼，有人在骂娘。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红粉，伸手摸了摸，指尖染了一片红。这一枪是李强打的，打在防弹背心上，疼归疼，但不碍事。
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王虎走下来，身上也全是红粉，脸色不太好看。他看见叶铭，停了一下：“通风口那个是你？”

“是我。”

王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复杂：“你小子，行。老子服了。”

他伸出手。叶铭握住他的手，被拉起来。

楼外面，阳光已经升起来了。金色的光洒在那栋灰扑扑的楼上，照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弹痕。蓝队的几个人站在楼前面，浑身是汗，满脸是粉，笑得东倒西歪。红队的人站在另一边，垂头丧气，但输了就是输了。

刘大勇站在两队中间，手里拿着花名册：“蓝队，八人全部进入侦察连。红队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王虎、李强、赵刚，三人表现突出，进入侦察连。其余五人，淘汰。”

红队那五个人低着头，没人说话。

叶铭看着他们，想起周海被蓝军带走时的背影，想起马小军差四秒被刷下来时的眼神。当兵就是这样——赢的人留下，输的人走。很残酷，也很公平。

张和平走到他旁边，递给他一壶水。

“你那一枪不该挨。”张和平说。

叶铭接过水，灌了一大口：“我打中了他，他打中了我。不亏。”

张和平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冲太猛了。从通风口进去，一个人打穿了四层楼，那是运气。下次不一定有这种运气。”

叶铭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
张和平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
刘大勇走过来，站在叶铭面前，表情严肃：“叶铭，从今天起，你是侦察连的兵了。”

叶铭站直了，敬了个礼。

刘大勇拍拍他的肩膀，笑了：“欢迎来到侦察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