侦察连的营房在新兵连北边，隔着一道围墙，但感觉像隔了一个世界。

新兵连的营房是红砖平房，墙皮剥落，窗户漏风。侦察连的营房是三层小楼，外墙刷着迷彩，门口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四个大字——“侦察尖兵”。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平时多流汗，战时少流血。”

叶铭站在石碑前面，背着一个行军包，里面装着他全部家当——两套作训服、一双胶鞋、一床被褥，还有枕头底下那封信和照片。

“发什么呆？”王虎从后面走过来，一巴掌拍在他肩上，“走，进去领装备。”

叶铭跟着他走进营房。一楼是宿舍，门开着，能看见里面整齐的上下铺，被子叠得像豆腐块，床单白得晃眼。二楼是学习室和器材室，三楼是连部会议室。走廊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——“集体一等功”“军事训练先进单位”“侦察兵比武团体第一”。叶铭一路看过去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些荣誉，以后也是他的战场了。

器材室在二楼最里面，门口站着一个上士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，正翻一本旧杂志。看见王虎，把杂志一合：“哟，虎子，来领新兵？”

“刘班长，这是今年新进的，叶铭。”王虎指了指，“给他领全套装备。”

上士上下打量了叶铭一眼，转身走进器材室，扔下一句话：“等着。”

叶铭站在门口等着，听见里面叮叮当当地翻东西。过了一会儿，上士抱着一堆东西出来——两套作训服、一双作战靴、一个头盔、一个背囊、一个水壶、一个急救包，还有一把九五式步枪。

“作训服两套，先试大小。”上士把作训服扔给他。

叶铭接过来，展开一看——胸口绣着“侦察连”三个字，下面是一把利剑和一对翅膀。利剑是银色的，翅膀是金色的，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他盯着那个标志看了好几秒，手指摸上去，刺绣的纹路扎手。

“好看吧？”王虎靠在墙上，“我当初拿到这身衣服的时候，看了整整一宿。”

叶铭没说话，把作训服套上。大小刚好，像是量身定做的。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利剑和翅膀，深呼吸了一下。

“行了，别臭美了。”上士把剩下的装备推过来，“背囊、水壶、急救包，枪在枪库，回头自己去领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，绿色封皮，上面印着“侦察兵手册”。“连里的规矩，新兵一个月之内把这本册子背下来。背不下来的，滚出新兵连。”

叶铭接过来翻了翻——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，画着各种图表、武器参数、战术动作、野外生存技巧。粗略一数，起码三万字。

“一个月？”他问。

“一个月。”上士重新叼起那根没点的烟，“上一个背不下来的，现在在炊事班切菜。”

叶铭把小册子塞进口袋里。一个月，三万字，每天一千字。能行。

从器材室出来，王虎带他去宿舍。一楼的宿舍很大，摆了十二张上下铺，现在只住了八个人——张和平、王虎、李强、赵刚、孙雷，还有三个老兵。叶铭的铺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下铺，上铺空着。

“你的位置。”王虎指了指，“和平睡你旁边。”

叶铭看了一眼旁边的铺位——被子叠得一丝不苟，床单没有一条褶皱，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旧书，露出一角，能看见书名：《狙击手：从入门到精通》。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
“那家伙每天四点就起来看书。”王虎压低声音，“疯子一个。”

叶铭没接话，把自己的东西放好。作训服叠好放在枕头边上，和那封信、照片放在一起。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，然后把它塞到枕头最底下。

“班长！”门口传来一声喊。

叶铭回头——赵铁柱站在门口，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后面跟着刘小明、陈书林、马小军，还有训练小组的其他人。十五个人，全来了。

“你们怎么来了？”叶铭走过去。

“来看你啊！”赵铁柱咧嘴笑，“侦察连的营房，我们还没来过呢。”

刘小明挤进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班长，你的衣服好好看！”他伸手摸了摸叶铭胸口的标志，“利剑和翅膀，好帅。”

叶铭低头看了看那枚标志，又看了看刘小明身上光秃秃的新兵作训服，心里突然有点酸。“你们也会有的。”他说。

刘小明愣了一下，然后使劲点头：“嗯！”

陈书林推了推眼镜，一本正经地算起来：“按照目前的进度，如果我们每天加练两个小时，理论上有百分之二十三的概率在明年侦察连选拔中——”

“闭嘴吧你。”赵铁柱拍了他一下，“班长刚进侦察连，你就开始算明年的账？”

陈书林委屈地闭上嘴。

马小军站在最后面，一直没说话。叶铭看着他：“怎么了？”

马小军沉默了一会儿：“班长，我在想，我是不是应该去考军校？”

叶铭愣了一下。

“体校的底子，文化课也不差。”马小军说，“考军校，出来当军官，比当兵有前途。”

叶铭看着他，看了好几秒：“你想好了？”

马小军摇头：“没想好。”
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叶铭拍拍他的肩膀，“不管考不考军校，训练不能停。”

马小军点头。刘小明突然开口：“班长，我们能不能在侦察连门口拍张照？”

叶铭一愣：“拍照？”

“对啊！你穿着侦察连的衣服，我们站在你旁边，拍一张。”刘小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傻瓜相机，“我借的。”

叶铭看着那台相机，又看了看面前这十五个人。赵铁柱在笑，陈书林在推眼镜，马小军在发呆，刘小明举着相机一脸期待。“走。”他说。

十六个人站在侦察连的石碑前面。叶铭站在中间，穿着侦察连的作训服，胸口那把利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赵铁柱站在他左边，刘小明站在他右边，陈书林蹲在最前面，马小军站在最后面。十五个新兵，一个侦察连的兵。

“笑一个！”刘小明举着相机，往后退了几步，差点被石头绊倒。

“小心！”赵铁柱喊了一声，所有人都笑了。

咔嚓。

刘小明举起相机，傻笑：“拍到了！”

“给我看看！”赵铁柱冲过去。

“胶卷的，看不了，得洗出来。”刘小明把相机护在怀里。

赵铁柱一脸失望。叶铭看着他们闹，嘴角翘起来。

“班长。”刘小明突然走过来，声音很小。

“嗯？”

刘小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塞到叶铭手里。叶铭低头一看——一把打火机，一块钱塑料的那种。

“上次你不肯带，我一直留着。”刘小明低着头，“现在你进侦察连了，送给你当礼物。”

叶铭看着那把打火机。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，绿色的壳子上印着“恭贺新禧”四个字，旁边还有一朵褪色的花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，有点硌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刘小明抬起头，笑了。

晚上，叶铭躺在侦察连的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床比新兵连的硬，被子比新兵连的薄，连空气都比新兵连的冷。他翻了个身，看着旁边的铺位——张和平还没回来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像没人睡过。

他坐起来，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“厂子扩建了，爸忙不过来。你什么时候退伍回来帮忙？”他把信纸折好，塞回去，又掏出那把打火机，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
窗外有脚步声。他抬头，看见张和平从外面走进来，浑身是汗，作训服湿透了。

“去哪儿了？”叶铭问。

“训练场。”张和平脱掉作训服，扔在床尾，“睡不着就去跑两圈。”

叶铭看着他，突然问：“你膝盖还疼吗？”

张和平的动作停了一秒，然后继续叠衣服：“不疼。”

叶铭知道他在说谎。刚才张和平走进来的时候，右腿落地那一下明显轻了，像是怕震到什么。

张和平叠好衣服，躺下来，面朝天花板：“明天早上五点，训练场。侦察连的早操比新兵连早半个小时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还有，”张和平顿了顿，“明天开始，你的训练计划要重新定。侦察连的标准和新兵连不一样。”

叶铭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五公里负重，十七分钟及格。四百米障碍，两分十秒及格。俯卧撑两分钟一百个，引体向上五十个，仰卧起坐两分钟八十个。”张和平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现在差的还远。”

叶铭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没用，得练。”张和平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，“睡吧。”

叶铭躺下来，盯着上铺的床板。上铺空着，床板是原木色的，有几道裂纹，像干涸的河床。十七分钟，两分十秒，一百个，五十个，八十个。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像跑马灯。

他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入睡。

【叮！】

【主线任务更新：侦察连新兵训练】

【任务说明：在三个月内达到侦察连及格标准】

【当前进度：五公里负重19分30秒/17分钟，四百米障碍2分23秒/2分10秒，俯卧撑80个/100个，引体向上25个/50个，仰卧起坐60个/80个】

【剩余时间：89天】

【任务奖励：根据完成情况发放】

叶铭盯着那行字，慢慢闭上眼睛。八十九天。他能做到。

窗外，虫鸣声一阵一阵。侦察连的夜比新兵连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三百公里外，一辆绿皮火车正轰隆隆地往南走。硬座车厢里，一个中年男人靠在窗边睡着了，怀里抱着一个公文包，包里塞满了文件和一张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一栋四层楼的大厂房，门口挂着一块铜牌：“建国实业”。

那是叶建国。他来部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