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坑的闸门轰然落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仿佛棺材钉钉,将最后一点逃生的希望彻底封死。
黑暗像粘稠的墨汁,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,那是干涸的血迹、潮湿岩石,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。
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
死寂中,令人牙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那是利爪刮擦岩石的声响,尖锐、刺耳,像是用指甲狠狠划过黑板,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。
雾潜猛地转身,将雾魄死死护在身后。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杆在狂风中宁折不弯的枪,尽管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衬衫,此刻已经被之前的战斗染得斑驳陆离,袖口挽起,露出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小臂。
“别紧张。”
梅玄中温润如玉的声音,突兀地在空旷死寂的矿坑里回荡。那声音经过扩音阵法的处理,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戏谑,仿佛来自虚空的审判者,正在欣赏笼中困兽的挣扎。
“雾家与梅家乃世交,当年雾家家主为了报恩,将你们这些‘种子’送到我梅家受训。他说,只有经过血与火淬炼的刀,才配握在手里。”
雾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瞳孔微微收缩,死死盯着黑暗深处那几双幽绿的眼睛。
“所以,这就是你的测试?”他冷冷开口,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,“梅先生,这就是你所谓的‘世交’情谊?”
“情谊?”梅玄中轻笑一声,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在这个世上,只有价值,没有情谊。我在测试你的忠心,也在测试你的价值。雾潜,这三头‘鬼面獒’可是我花重金从苗疆弄来的变种,专门喂了‘软筋散’长大的。它们不吃素,只吃……暗卫。”
“吼——!”
话音未落,腥风乍起!
三头体型如牛犊般的巨兽猛地从阴影中扑出!它们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硬毛,脸上长着类似人类五官的肉瘤,此刻正咧着嘴,露出满口交错的獠牙。最诡异的是,它们的牙齿上闪烁着幽幽的蓝光,显然淬了毒。
“小心!”雾魄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想要上前。
“阿魄,退后!”雾潜低喝一声,手中的精钢折扇“刷”地展开,扇骨弹出锋利的刃口,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。
就在这一瞬间,雾潜的瞳孔骤然变成了纯粹的墨色——“摄瞳”,开!
这是雾家秘传的瞳术,并非什么法术,而是通过极度专注和药物辅助,将动态视觉提升到人类极限的禁术。
原本漆黑的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崩塌,重组为无数条流动的黑白线条。
左边那头速度最快,肌肉紧绷的轨迹清晰可见;中间那头力量最大,爪尖深陷岩石;右边那头在伺机而动,呼吸频率比另外两头慢了半拍。
他没有退路。
“阿魄,退后三步,贴墙!”雾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仿佛在指挥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戏码。
他身形如电,竟主动迎向了左边那头鬼面獒。
“找死!”梅玄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。
就在獒牙即将咬碎雾潜脖颈的瞬间,他猛地矮身,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行,手中的折扇如利刃般划过獒柔软的腹部。
“噗!”
鲜血飞溅,温热粘稠的液体泼洒在雾潜的脸上,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另外两头獒已经包抄而来,一左一右,封死了所有的闪避空间。
“阿潜!”雾魄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利爪,顾不得身份,抓起地上的碎石块狠狠砸向其中一头獒的眼睛,试图吸引火力。
“别管我!上去!”雾潜反手一掌推出,掌风裹挟着内力,将雾魄推向高处的检修梯。
“砰!”
然而,就在他推开雾魄的瞬间,一头獒狠狠撞在他的背上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飞了出去,重重撞在坚硬的岩壁上。
“咳……”雾潜一口鲜血喷出,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。背上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,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。
“这就是你的选择?”梅玄中的声音里透着失望,“为了护主,不惜牺牲自己?雾潜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一把刀,如果为了盾而折断,那还要它何用?”
雾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,鲜血染红了白衣,顺着裤脚滴落在地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。
他抬起头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抹令人心悸的疯狂。
“梅先生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雾潜擦掉嘴角的血迹,手中的折扇再次展开,扇面上的墨竹已被鲜血染红。
“我不是盾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体内的内力疯狂涌动,强行压制住伤口传来的麻痹感。
“我是刀。”
“而刀……是可以杀穿一切的。”
“吼——”
最后一头鬼面獒似乎感受到了威胁,咆哮着扑了上来。
雾潜没有躲。他猛地咬破舌尖,血腥味刺激着神经,将“摄瞳”催动到极致。
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慢。
他甚至能看清獒牙上残留的碎肉,能看清它眼中倒映出的那个疯狂的自己。
“既然你想看戏,那我就演给你看!”
他动了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防守,而是进攻。他利用矿坑里那些尖锐的岩石棱角,像一道白色的闪电,在兽群中穿梭。
“噗!噗!”
两头鬼面獒接连发出惨叫,脖颈处被割开了致命的伤口。
最后一头獒似乎被这个人类的疯狂吓到了,竟然退缩了一步。
雾潜没有给它机会。他踩着獒的背,高高跃起,折扇狠狠刺入獒的头颅。
“死!”
巨兽轰然倒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
矿坑里一片死寂,只有雾潜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浑身是血,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。
他转过身,看向高处的雾魄,伸出了那只染血的手。
“阿魄,”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走。”
雾魄从检修梯上跳下来,不顾地上的污秽,冲过去扶住他。
“阿潜,你怎么样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死不了。”雾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“梅玄中还要留着这把刀杀人呢。”
就在这时,雾潜突然感到一阵眩晕。他脚下一个踉跄,整个人向雾魄倒去。
“阿潜!”雾魄惊呼一声,连忙扶住他。
她这才发现,雾潜的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,那件白衬衫几乎变成了红衣。
“别……别怕。”雾潜虚弱地笑了笑,“只是……一点小伤。”
“小伤?”雾魄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管这叫小伤?”
她突然想起了什么,连忙从头上扯下那根墨色的发带。
“别动。”她轻声说道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发带缠在雾潜的伤口上,打了个死结止血。
发带是凉的,带着雾魄身上的淡淡香气,那是雾潜在这血腥地狱里闻到的唯一好闻的味道。
……
监控室里,留声机正滋滋啦啦地转着一张黑胶唱片,咿咿呀呀唱着《夜来香》。
梅玄中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,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,眼神玩味。
“好一把……宁折不弯的刀。”
他轻笑一声,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掐灭一只虫子。
“雾潜,你通过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漆黑的矿坑出口,低声自语:
“不过,好戏才刚刚开场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把‘那个’放出去吧。”
“对,就是梅家禁地里养了十年的‘听风煞’。”
“我要看看,当这把刀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时,他还能怎么护着那位二把手。”
……
矿坑外的寒风呼啸着灌入通风口,夹杂着北地特有的凛冽雪沫子。
雾潜和雾魄终于爬出了那个地狱般的牢笼。
两人瘫坐在雪地上,大口喘息。冰冷的雪花落在滚烫的伤口上,激起一阵钻心的刺痛,却让雾潜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。
“阿潜,你怎么样?”
雾魄顾不得自己满身的泥泞和那件被刮破的旗袍,急忙凑过来查看他的伤势。
雾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想要说句“没事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“别说话。”雾魄眼眶通红,声音带着哭腔。她颤抖着手,想要去解开刚才缠在他伤口上的发带,看看血止住了没有。
“别……”雾潜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她的手。
“为什么?”雾魄愣住了。
雾潜垂下眼帘,避开了她的视线。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。
“别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虚弱,“阿魄,别看……脏。”
雾魄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强行拨开雾潜的手,扯开了那根已经被血浸透的发带。
当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,雾魄倒吸了一口凉气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原本深可见骨的抓痕,此刻竟然没有流血。
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,像是被某种剧毒腐蚀过一般。而在伤口的最深处,并没有露出白骨,而是嵌着几颗极细小的、黑色的金属粉末。
那是鬼面獒牙齿上涂的东西!
更可怕的是,那些青紫色的纹路正顺着血管,像蜘蛛网一样向雾潜的心口蔓延。
“这是……”雾魄的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些纹路。
“是‘蚀心煞’。”
雾潜靠在岩壁上,眼神有些涣散,那是中毒后的幻觉前兆。
“梅家彩门……最擅长的不只是戏法。”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惨烈的笑,“还有毒。”
“蚀心煞……”雾魄喃喃自语,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那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奇毒,中者会渐渐失去痛觉,最后五感尽失,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子。
“别怕。”雾潜感觉到视线开始模糊,他努力想要看清雾魄的脸,“只要我不握刀……就不会伤到你。”
“闭嘴!谁要你伤我!”
雾魄突然爆发了,她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那串温润的玉观音,死死按在雾潜的伤口上。
“这是梅家的毒,梅家一定有解药!”她咬牙切齿,眼泪终于决堤,“阿潜,你给我听好了!你要是敢死,我就把你扔在这雪地里喂狼!”
雾潜看着她焦急哭泣的样子,意识虽然模糊,心里却莫名地安定。
他费力地抬起手,想要帮她擦去眼泪,却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手指的温度了。
“阿魄……”
他轻声唤道。
“如果我真的疯了……”
“你就亲手……杀了我。”
风雪更大了。
远处,几声凄厉的哨音突然划破了夜空。
那不是风声。
那是梅家驯兽师特有的哨音。
雾潜猛地睁开眼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原本属于人类的清明正在迅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野兽般的、嗜血的猩红。
他听到了。
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风的味道,朝他们爬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