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
直到天色黑了,白狼残匪都未再出现。羿铎反复督促加强警戒,然而过了子时,还是有不少值夜的百姓撑不住困意,偷偷找个僻静处打盹去了。后半夜时,后队百姓的宿营处忽然火光大起,响起一片喊杀之声,显是遭了袭击。待羿铎、周练等人赶过去,匪徒已经退去了,只留下火光中遍地的尸体。
次日再出发,白狼残匪的马队又出现在左右,位置飘忽不定。这次,他们并未离去,而是远远地跟着队伍,如同狩猎的狼群一般等待着捕食的机会,而当羿铎带队冲出,众匪又仗着行动迅捷的优势撤离到远处,避开正面交战。
“我们队伍漫长,骑兵又少,这样下去根本防不住!”莫山焦几人已有些焦急。
“匪贼狡诈得很,不能再坐等挨打!”羿铎说道,“得想办法靠近敌阵,先把匪首除掉!”
他仔细看着远处翻涌的尘烟,断然说道:“我过去除掉他!”
“你要孤身闯阵?”周练惊声问道
“正是!”
未等话音落下,羿铎跃上马背,狠狠一踹马镫,如疾风般策马驰出,地上的沙土被铁蹄激得翻卷,他伏身下去,把身体藏在马鞍一侧,人与马如一股狂飙,卷入到尘烟中。
周练大喊:“快让百姓们呼喊喧噪,吸引对面的注意,我们过去接应!”
果然,当众匪惊觉时,羿铎的一人一骑已冲出了尘烟,逼近敌人阵前。
“放箭——”
呼喊声中,箭雨疾射而至。羿铎用刀背猛击马臀,那战马长声嘶鸣扬蹄狂奔,在敌阵前划出一条狂龙般的烟尘,他俯身躲过迎面飞来的箭雨,藏在马脖一侧挽弓瞄准,连发两箭,射中了那个高个秃头的匪首前胸。
匪徒前冲,把羿铎围在中间。羿铎拔刀应战,连斩数匪,上来接应的莫山焦到了,他冲入战团,把包围圈冲开了一个口子,掩护羿铎向后撤离。
众匪的野性被这次突袭彻底激发,没了之前的谨慎,他们调整阵型,排成燕行长阵,呼啸之间马蹄来回翻涌,眼见着就要发起冲锋。
“匪贼马上就要攻来,长枪阵御敌!”羿铎回到己方阵中,不及喘息,高声呼喊下令。
百姓们手持尖头木杆结成阵列,项要旗的护卫营和周练的义安乡勇手持刀枪,排在长枪阵的最中间,身后是清风寨骑队。眼看对面卷起漩涡一般的烟尘,百姓们喘着粗气,等候着上千的马匪冲杀过来,拼死一战。北归以来,这是流民大军面临的最大一次挑战,要与上千人的马匪列阵野战,就连羿铎自己,也紧张了起来。
04
晨光之下,忽有军角响起。
闻声望去,东北边的山尖之上,现出了一骑手持长枪的青甲骑士,正昂首向天,吹响手中高举的号角。
那角声一长两短,反复了三次。角声浑厚,穿透了长天,是在发出进攻的号令,又是在召呼失散的战友。方规、周练几人正感愕然,回头一看,发现骑在马上的羿铎已经不自主地轻颤起来,眼眶突然变得通红,竟似有热泪流出。
羿铎听得懂,这是关宁军的号角。
随即,一队铁青色的骑兵列成纵队,从山丘之后疾驰而出,又在高速驰骋中转化成几个锥形,并列成一排,从侧面冲向白狼匪军。
铁马轰鸣,卷起漫天尘烟,那几支铁锥如雷电一般切入敌阵,瞬时把匪军长阵撕裂成四段,钢铁撞击声中伴着战马嘶鸣,铁青色的骑兵如疾风横扫,将上来抵挡的匪骑杀倒坠地,敌阵中血光翻涌。冲杀过一轮,他们调回马头,重新结阵,再次发起冲击,扫荡开始散乱的残敌。
“援军到了!冲锋——”
羿铎挥刀呼喊,上万的流民大军士气大振,咆哮着冲向敌阵。
被这支突然而出的精骑暴然一击,众匪的锐气丧失殆尽,更无力抵抗迎面涌来的民军,丢了满地的尸体,残余的匪徒开始逃散。
这一战,很快就以白狼匪军的溃败而告终。
踏着满地的残尸,羿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对面跑去。
而迎面跑来的,最前面的是从大宁赶回的陈中,后面紧跟着姚谦,再后面,还有一群不归营中的昔日战友。当迎到一起时,他紧紧抱住了这些人,竟又红了双眼。
几只白色的信鸽飞起,在高空中盘旋,它们俯视了一眼地面上密密麻麻的人群,又拍着翅膀向北飞去。很快,越过群山,就到了北陆的上空。信鸽又俯瞰地面,古老而荒凉的烽火台上,残破的砖缝中已经长出了一簇一簇绽放的野花。
重逢的喜悦总要化成说不尽的话语,或起舞狂欢,或唏嘘落泪,或慷慨而歌。直到天色暗下去了,欢庆的人群才安静下来,篝火边只剩下了羿铎、姚谦和其他几个重要的将领和头领。
姚谦清了下嘶哑的喉咙,“欢喜的话不再说了,回去的路上还有许多凶险,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。”
他的神色变回平日里的沉稳,“石将军今日发来警讯,有一支三四千人的辽东军正向蓟中赶来,已被不归营侦骑发现,看来是冲着少公爷的队伍来的,预计后日就会到达。”
“石将军何时可以和我们会合?”羿铎问道,
“明天,明天一早,石破虏带着不归营主力就会到达。”姚谦回答,
“少公爷,有了不归营将士,我们可否打得赢这支辽东军?”周练问向羿铎。
此时此刻,羿铎再无必要隐瞒身世,刚才已经把自己是宁国公后人的事,全部都和一路同来的众人说清楚了。除了方规和陈中,其他人听了无不咋舌,他们虽然早猜到这位少年大将军不是寻常之人,却也没有想到,他竟是名震北方大陆的宁国公羿天纲之子。对他的称谓,也随之都改了。
“不归营全军一千两百人,皆是精锐,但人数上要以一敌三。而我们原有的人皆是临时编在一起的百姓,勉强可以对付山贼匪寇,遇到阵列严整、武备精良的正规军,却难有制胜的机会。若正面与敌硬碰,我军或不至于落败,但死伤一定不会少。”羿铎回答周练的提问。
“那支辽东军从何处来?是什么样的军队?”坐在旁边的莫山焦高声发问,
“从广宁卫来,步骑皆有,是一支野战铁甲军。”姚谦回答。
莫山焦听了,站起身来说道:“有个办法,或可轻易破敌。”
他用手指了指东北方向,继续说道:“由此向东北六十里远,有一处叫作牛横淀的地方,那里地势平缓,遍地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,又有老洋河从中流过。每当此季,河岸两边都会被河水漫灌,芦苇下成为一片深过膝盖的泥潭,我前些日子刚去过那里,极难行走。
敌军远道而来,不熟地理,又身披铁甲,若能把他们引到那片芦苇荡中,我军再从平地击之,必可一战破敌!”
羿铎蹙眉急问:“那片泥潭有几多宽?”
“沿河两边,共有五里多宽!”
“芦苇荡……泥潭……”
羿铎略一思索,一拍大腿,说了声:“好!牛横淀,我们就在那里支起一口大锅,把辽东军这头蛮牛煮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