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
今天陈斯远太爷爷九十大寿,这是泰山北斗般的人物,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,这场寿宴虽刻意低调,知情者却都明白其分量。
李明珠一身得体又应景的樱桃红连衣裙,跟在母亲苏雨柔、三哥李明竑四哥李明谦身后,大哥和二哥自己单独过来。李妈妈带着三个孩子先与在门口迎客的陈斯远妈妈热情寒暄。两家是世交,孩子们也算一起长大,气氛自然热络。陈斯远过来,领着他们绕过前厅喧闹的宾客,径直前往内宅拜见今日的寿星与陈家祖父母。
内厅清静雅致,陈奶奶见了苏雨柔便笑着拉过手:“雨柔来了,快里面坐。”一番亲切的问候后,便将李家人引至端坐主位的陈太爷爷跟前祝寿。
陈斯远陪着李家人待在老爷子身边。太爷爷精神矍铄,目光如炬,先看向身姿笔挺的李明竑,询问了几句军中近况。李明竑回答得不卑不亢,沉稳有度,老爷子听罢连连点头,赞道:“好,稳重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轮到经常在陈家走动、甚至偶尔留宿的李明谦,他活泼地送上祝词,逗得太爷爷和陈家祖父母笑意盈盈。陈太爷爷笑道:“我就喜欢这孩子活泛的性子,跟赵家那个小子凑一起,真是一对‘哼哈二将’!”
“爷爷,伯父,伯母,这孩子太跳脱,没规矩。”李妈妈嗔怪道。
“不妨事,不妨事,”陈太爷爷摆摆手,“年轻人,就该有些朝气。”
然后到李明珠,李明珠给太爷爷贺寿,说话声音如春风细雨一般,太爷爷抓着李明珠的手,连声道:“好,好孩子,和斯远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外头传来爽朗的笑语——“太爷爷!我来给您拜寿啦!祝您老仙福永享,寿与天齐!”人未到声先至,正是“哈将”赵叙白到了,一点没辜负他的名头。
宋家一行人几乎紧随其后进来。内厅人渐渐多了,陈太爷爷松开了李明珠的手。李明珠乖巧地退回到母亲身侧。
宋依然拜寿后,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陈斯远旁边,笑靥如花地与他低语,一扫平日某些场合的沉默,也仿佛那日天台说话的不是她一样。陈斯远也微微俯身,与宋家长辈轻声交谈几句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。随后,他向太爷爷和祖父母告退,去前厅照应宾客。
陈斯远出去后,赵叙白、李明谦等一众小辈也都出去了。留下长辈们自在叙话。社交场自有其无形的规则,人们很快依照亲疏辈分,融入了各自的圈子。
李明珠不太习惯这种满是寒暄与应酬的氛围,寻了个空隙,悄悄溜到后园透气。园中景致精巧,假山亭榭,腊梅暗香。她正独自沿着小径漫步,身后传来宋依然的声音:
“明珠妹妹,你也出来了?什么时候到的?”宋依然温和的问着。
“也是刚到不久。”李明珠回答。
“明珠妹妹,你经常来陈家么?似乎对这里很熟悉。”
“我这是第一次来,姐姐呢?”
“我也是头一回。”宋依然笑道。
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,便看到前方水榭旁,陈斯远正与几位叔伯辈的客人交谈。李明珠适时停下脚步,对宋依然说:“宋姐姐,我去一下洗手间。你先逛?”
“好,我在走走,你去吧。” 宋依然点点头,便朝着陈斯远所在的方向款款而去。
李明珠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她其实并无内急,只是对这种人人都戴着社交面具的场合感到些许疲惫。但陈家的宴会,于情于理都不能缺席。
她记得陈家花园深处有一处角落,假山与茂密的老树掩映,颇为僻静。凭着印象寻去,果然在几块太湖石和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,发现了一个半隐蔽的小小石亭。她坐在亭边的石凳上,整个人几乎被山石树影完全遮挡,倒真是个难得的清净地。
刚松了口气,准备享受片刻安宁,一阵刻意压低的、却因情绪激动而清晰可辨的争吵声,猝不及防地从假山的另一侧传了过来。
“……你别太过分,今天什么日子,你要让陈家出丑么?” 是一个中年男人怒极的声音,强压着火气。
“哼,你有什么资格说我,你不也是一样。” 女人的声音尖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“赶紧让他消失,要不别说我对你不客气。” 男人语气更厉。
“好啊,我看看你想怎么不客气。你以为我在乎。” 女人毫不退让。
“张丽研(陈斯远母亲的名字),”传出男人压抑的怒吼: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,今天这么多人,你让他来干什么。你要把爷爷气出个好歹么?”
听到这个名字,李明珠的心猛地一沉。那么,说话的男人,很可能就是陈斯远的父亲?
“怎么,这就气急败坏了,那就你让你外面那个‘贱人’立刻滚蛋,我这就让他走!”陈母的声音充满怨毒。
“你真是不可理喻了,这个时候还说这些,男人和女人能一样吗?闹也分分场合。” 陈父的声音满是烦躁与不耐。
“凭什么要我分场合?男人女人有什么区别?你陈大院长做得,我做不得?……”
李明珠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。她听到了绝不该听到的、属于这个显赫家族最不堪的核心秘密。出去?迎面撞破长辈如此难堪的场面,恐怕会比当场死亡更尴尬。不出去?万一被他们发现有人偷听……后果她不敢想。
进退维谷,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。她屏住呼吸,连心跳声都觉得震耳欲聋。
就在这时,一个年轻的、冷冽的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,像一把冰刃划破了紧绷的对峙:
“两位,不用去前面招待客人了?用不用给你们配个喇叭,搭个戏台子——”
这声音……有点像陈斯远,却又比平日听到的更加阴沉,带着一种压抑的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接着,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:“人我已经‘请’走了。再有下次,我不介意让他们永远消失。”
“混账!你……”陈父似乎想怒斥,但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脚步渐渐远去,朝着不同方向散去。假山后终于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。
李明珠又等了好一会儿,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再无人声,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。四下张望,空无一人。她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,长长舒了一口气,像逃离险境的小动物,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,只想尽快回到明亮热闹的主宅区域。
“哎呦呦,”李明珠速度快没看路,直接呼出来,然后又赶紧捂住嘴。抬头一看,脑中顿时“嗡”的一声—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!
陈斯远正站在她面前,面色沉静,看不出情绪,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,正静静地注视着她惊慌失措的脸。
“陈、陈斯哥……”李明珠语无伦次,脸颊因尴尬和后怕迅速烧红,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这话,应该我问你吧。”陈斯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比平日更低沉几分,目光严肃地落在她脸上,“你呢,怎么会在这里?”
李明珠想到刚才那句冰冷彻骨的“我不介意让他们消失”,脖颈后仿佛掠过一丝寒意,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。“我,我刚才想事情一时不查,没想到走到这了,”她语速略快,避开他的视线,“走错了路。陈斯哥,我先回去了。”说完,她几乎想立刻逃离。
“李明珠,”陈斯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,绊住了她的脚步。他没有用昵称,而是连名带姓。
李明珠背影一僵,慢慢转过身。
她明白,这样逃开反而更显心虚。
她一步步挪回陈斯远面前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边,脸上写满了窘迫和不安。“陈斯哥,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。我只是想找个安静地方待会儿,没想到……”她声音渐低,不敢再说下去。
见陈斯远只是沉默地看着她,眼神复杂难辨。
李明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从假山那边走过来,方向不是对着争吵发生的地方,而是径直朝着她藏身的角落。目光也是直接落在她身上的,没有四处张望,像是……早就知道她在这里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不是偶然路过,他是专门来找她的。
那他……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?他处理完父母那边就过来了?他是不是一直在注意这边?
李明珠不敢想下去,垂着头,等着他开口。
沉默了几秒,他忽然轻声问:“那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