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余晖。

工坊内陷入黑暗，只有远处城中心裂隙散发的微弱黑光，透过破损的墙壁，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焦土和淡淡的血腥味。

凌夜闭目调息，噬天剑诀在经脉中缓缓运转。每一次周天循环，都从周围稀薄的灵气中剥离出微弱的能量，吞噬、炼化，汇入干涸的丹田。皮肤表面的细密血珠早已凝结，但经脉深处那股被虚影黑气侵蚀的刺痛感，仍在隐隐作祟。

他分出一缕心神，沉入识海。

噬天剑魂悬浮在中央，比之前凝实了些许，但魂体表面仍有些许黯淡。剑魂轻颤，传递出一丝渴望——对精纯能量，对那裂隙背后操控者的……敌意。

“你也感觉到了？”凌夜以意念沟通。

剑魂无声回应，传递来一幅模糊的画面：三道裂隙深处，有某种与它同源，却又截然相反的气息，冰冷、混乱、充满恶意。

不是剑魂，是……魔魂？

凌夜睁开眼，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光。

“师父，你恢复了？”铁战压低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。

“七成。”凌夜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，“足够了。”

柳寒霜也已调息完毕，肩伤结痂处覆盖着一层薄冰，气息平稳。她看向凌夜：“真要回去？”

“不是回去。”凌夜走到破损的墙边，透过缝隙望向城中心那片被黑气笼罩的天空，“是靠近观察。凌啸天既然去了，那边必有动静。我们需要知道，暗殿到底想干什么，以及……他们和凌啸天有没有勾结。”

铁战握了握拳头：“师父，俺听你的。”

“小心为上。”柳寒霜没有反对，只是提醒，“凌啸天筑基后期，神识范围极广。我们一旦靠近，很容易被发现。”

凌夜从怀中取出古玉。

古玉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的乳白色光晕，与残破玉佩靠近时，光晕稍亮。他将两件物品贴近胸口，噬天剑诀的隐匿特性全力催动。

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，将三人的气息层层包裹、吞噬、同化为周围环境的一部分。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。

“走。”

三人如三道影子，悄无声息地滑出工坊，融入废墟的阴影中。

城中心广场。

原本的混乱已被一种诡异的秩序取代。

凌啸天悬停在半空，青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他脸色阴沉，目光如电，扫视着下方三道仍在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。

漩涡比之前小了一圈，吸力大减，但黑气喷涌依旧。广场边缘，残余的守军在赵阔指挥下重新布防，弩箭上弦，符箓亮起微光，却无人敢靠近漩涡百丈之内。

“赵将军。”凌啸天开口，声音冰冷，“这就是黑岩城的防卫？让三道妖魔裂隙开在城中心？”

赵阔脸色难看，抱拳道：“凌宗主，此事蹊跷。裂隙出现前，有黑袍妖魔头领坐镇，捏碎玉符后裂隙才骤然扩大。末将怀疑，是人为开启。”

“人为？”凌啸天眯起眼，“谁有这等手段？”

“这……”赵阔语塞。

凌啸天冷哼一声，不再理会他。他抬手，一道青色剑芒自指尖射出，斩向其中一道漩涡。

剑芒没入黑气，如泥牛入海，连半点涟漪都未激起。

凌啸天眉头皱得更紧。

他神识展开，如潮水般涌向漩涡深处。筑基后期的神识强度，足以穿透寻常阵法屏障，但触及漩涡核心时，却感到一股强烈的排斥和混乱。

不是天然空间裂缝。

是传送通道，而且另一端有极强的阵法防护，甚至……有神识反制。

“藏头露尾。”凌啸天冷笑，声音灌注灵力，如雷霆炸响，“既然敢开通道，为何不敢现身？莫非是怕了我天剑宗？”

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

漩涡毫无反应。

但凌啸天敏锐地察觉到，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三道漩涡的黑气喷涌节奏，同时紊乱了半息。

另一端有人，而且在听。

“不出来？”凌啸天眼中杀机一闪，“那本座就毁了你这通道！”

他双手结印，周身青光暴涨，一柄虚幻的青色巨剑在头顶凝聚。剑身符文流转，散发出凌厉无匹的剑意——天剑宗镇宗剑诀，天剑九诀之“破虚式”！

巨剑成型，剑尖对准中央漩涡，悍然斩落！

这一剑，足以劈开山岳。

废墟阴影中，凌夜三人伏在一堵断墙后，距离广场约两百丈。

凌啸天凝聚巨剑的威压如实质般扩散开来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铁战额头渗出冷汗，蛮王锻体术自发运转，抵抗威压。柳寒霜指尖凝结冰霜，脸色发白。

凌夜却盯着那柄青色巨剑，眼神冰冷。

前世，他就是被这一式“破虚”，斩碎了最后护身剑意，坠入万魔窟。

“师父……”铁战低声道。

“看着。”凌夜声音平静。

巨剑斩落。

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漩涡的刹那——

三道漩涡中央，黑气骤然汇聚，再次凝聚成那道模糊的人形虚影！

虚影比之前淡了许多，猩红眼睛也黯淡不少，但出现得极其突兀，仿佛一直潜伏在漩涡深处。

它抬手，五指张开。

一面由纯粹黑气凝聚的巨盾凭空出现，挡在巨剑之前。
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惊天动地的爆炸声。

青黑两色光芒炸开，冲击波如海啸般席卷整个广场。地面石板层层掀起，碎石如雨般飞溅。赵阔和守军被震得连连后退，修为稍弱者直接口喷鲜血。

凌啸天身形一晃，后退三步，脸色微变。

虚影则向后飘退十余丈，身影又淡了几分，但终究接下了这一剑。

“凌啸天。”虚影开口，声音沙哑依旧，却多了几分嘲弄，“天剑宗宗主，好大的威风。不过……你确定要在这里，跟我暗殿开战？”

暗殿！

凌夜瞳孔一缩。

果然是他们。

凌啸天眼神凌厉：“暗殿？藏身阴沟里的老鼠，也敢在我面前猖狂？”

“猖狂？”虚影低笑，“凌宗主，别忘了，是谁帮你掩盖了禁地爆炸的真相？是谁提供了‘血炼融骨术’的完整版？没有我们，你儿子凌峰，现在还是个废人。”

凌啸天脸色瞬间铁青。

远处，凌夜握剑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
“你找死。”凌啸天一字一顿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
“我找死？”虚影猩红眼睛闪烁，“凌宗主，你我合作多年，各取所需。你现在想翻脸？可以。但代价……你天剑宗承受得起吗？”

它抬手，指向三道漩涡。

“这三道通道，连接的不是妖魔巢穴，而是我暗殿在北域的三处据点。你今日敢毁，明日，我暗殿大军便可长驱直入，直捣你天剑宗山门。到时候，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……呵呵。”

凌啸天沉默了。

他死死盯着虚影，周身灵力剧烈波动，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。

良久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冰冷：“你们想要什么？”

“简单。”虚影道，“黑岩城，归我暗殿接管。城中所有修士、百姓，皆为血祭材料。另外……交出凌夜。”

凌啸天眼神一厉：“凌夜？”

“对。”虚影猩红眼睛转向废墟方向，仿佛能穿透重重障碍，看到隐匿的凌夜，“噬天剑魂的传人，对我殿有大用。凌宗主，你养了他十五年，也该物尽其用了。”

凌啸天冷笑：“本座也在找他。若找到，自会处置。”

“不。”虚影摇头，“我要活的，完整的。你把他交给我，之前合作，一切照旧。甚至……我可以帮你，彻底炼化那根剑骨，让你儿子真正脱胎换骨。”

凌啸天眼神闪烁，显然在权衡。

废墟中，铁战咬牙低吼：“这老匹夫！”

柳寒霜按住他肩膀，示意噤声，目光却看向凌夜。

凌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神深处，那抹冰冷越来越浓。

“可以。”凌啸天终于开口，“但本座有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凌夜身上的噬天剑魂传承，归我天剑宗。”凌啸天道，“你们可以拿走他的人，但剑魂，必须剥离出来。”

虚影沉默片刻，笑了：“凌宗主，好算计。不过……噬天剑魂已与他灵魂融合，强行剥离，他必死无疑。我们要一个死人何用？”
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凌啸天淡淡道，“本座只要剑魂。”

“成交。”虚影似乎并不在意凌夜的死活，“三日内，我要见到人。至于黑岩城……”

它看向下方惊恐的守军和百姓。

“血祭，现在开始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三道漩涡骤然加速旋转，黑气喷涌如柱。漩涡中传来无数凄厉嘶吼，密密麻麻的妖魔身影，再次涌现！

“防御！”赵阔嘶声大吼。

守军弩箭齐发，符箓炸开，但妖魔数量太多，如潮水般涌出，瞬间冲垮了外围防线。

凌啸天冷眼旁观，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。

“走。”凌夜低声道。

三人不再停留，借着混乱和夜色，向城西方向疾退。

身后，惨叫、嘶吼、爆炸声混成一片，黑气弥漫的天空下，黑岩城彻底沦为炼狱。

***

半个时辰后，三人已潜行至城西边缘。

这里靠近城墙，房屋倒塌较少，但妖魔同样肆虐。他们避开几股巡逻的妖魔小队，终于找到一处坍塌的城墙缺口。

缺口外，是漆黑一片的荒野古林。

“出城。”凌夜当先跃出缺口。

铁战和柳寒霜紧随其后。

三人刚落地，便听到城内传来凌啸天冰冷的声音，借助灵力传遍全城：

“凌夜，你逃不掉。三日之内，本座必提你人头，祭我天剑宗英魂！”

声音在夜风中回荡，充满杀意。

凌夜回头，看了一眼黑气冲天的黑岩城，眼神如古井无波。

“师父，现在去哪？”铁战问。

凌夜望向西方那片深邃的黑暗。

“进古林，先摆脱追踪。”他迈步向前，“然后……我们去西陲。”

“西陲？”柳寒霜跟上，“去找凌天族祖地？”

“嗯。”凌夜握紧怀中古玉，“暗殿、凌啸天、妖魔裂隙、凌天族覆灭……这一切的线头，都指向那里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。

“而且，我有种感觉……那里有我要的答案，也有他们怕的东西。”

三人身影没入古林浓重的黑暗。

身后，黑岩城的火光与嘶吼渐渐遥远，而前方，古林深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低吼，枝叶摩擦，仿佛无数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

凌夜黑剑出鞘半寸，剑身映着稀薄月光，寒意森然。

夜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