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镇，残冬的余寒尚未消散，风裹着消融的雪水扫过巷口，把街面上零星的吆喝声揉得稀碎，唯独巷尾的老茶铺里，热气腾腾的人声鼎沸几乎能掀动糊着纸的木窗，醒木拍桌的脆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亮。
堂屋正中的炭火盆烧得正旺，铜壶架在火上咕嘟吐着白汽，碎米茶的清香混着盐炒花生米的咸香，全部融进这旱烟的辛辣气里，缠缠绵绵地漫了一屋，把外头的残冬寒意挡得严严实实。说书人坐在高台上，刚落了醒木，沙哑着嗓子讲执剑宗弟子斩僵的奇闻，一句“三尺青锋斩石僵，一身执力护人间”落定，满堂茶客拍着桌子叫好，哄笑声几乎要把屋顶给掀翻。挨着墙角的几个赌徒撸着袖子喊骰子点数，跑堂的伙计端着茶盘在人缝里穿梭，嘴里喊着“借过借过，热乎的碎米茶来咯”，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。
没人留意到，门缝里正一点点渗进来的的冷风里，带着些许石土腥气。
就在说书人再次拍下醒木，满堂哄笑到达最高处的瞬间，那扇被磨得发亮的榆木门，吱呀一声，被推开了。
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挨着门坐的几个赌徒，灌进来的冷风卷着一股石头风化般的气息，混着极淡的血腥气，将几个人的叫骂声生生卡在喉咙里，他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紧接着，这股突如其来的死寂像潮水一样往堂屋深处蔓延，那些叫好声、笑闹声、骰子碰撞的脆响，不过瞬息之间，竟落得针落可闻的静。
挨着门口的几个人连滚带爬往后缩，慌不择路间带翻了整张茶桌，滚热的茶水泼在被茶渍浸了几十年的老木地板上，腾起的白雾裹着碎瓷片滚了一地。可门口那道身影全然不在意，只一步步稳稳地往里走。石质的左脚踩在凹凸不平的木板上，发出硌得人牙根发酸的闷响，每一步落下，都有青灰色的石屑从腿上簌簌掉落，嵌进地板的裂缝里。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，把残冬的冷风和门外的天光都挡在了外面，满堂灯烛的火苗齐齐抖了一下，昏黄的光里，他半人半石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冷，沉沉盖过了半间茶馆。
灯烛的光线下，能看清他右半边身子还是活人的模样，粗布镖师服被风霜磨得发亮，领口补了两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补丁，袖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镖车桐油，腰侧的环首刀鞘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划痕，一看就是常年走镖、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汉子。可他的左半边身子，却已经完全僵成了青灰色的顽石，石纹像疯长的毒根，从左脸颊一路攀爬到脚踝，连左眼都凝成了一颗浑浊无光的石珠，眼窝处的石纹还在往太阳穴的位置蔓延，像是下一刻就要爬满他仅剩的半张脸。他只剩右眼还亮着，亮得像山神庙里烧到尽头的炭火，风一吹，就快要灭了。
满堂死一般的静，连呼吸声都被茶客们死死压在了喉咙里。
这世道，没人不认得这东西——僵人。修执修得疯了魔，被心底的执念啃噬了神智，把自己生生修成石头的行尸走肉。镇上的老人们都说，执念越深，执力越强，僵得就越快，但凡成了僵人，都是见人就劈的疯物，这些年死在僵人手里的走商，镖师，乃至寻常百姓，数都数不过来。
可今天这个僵人，腰上磨得发亮的环首刀稳稳收在鞘里，没有半分要拔出来的意思。他只用那只还活着的右眼，扫过满堂缩成一团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茶客，目光像淬了冰的石片，掠过一张张惊惶的脸，没有半分停留，最后，稳稳钉在了茶馆最角落的那张临窗桌子上——
准确来说，是钉在了桌前那个垂着眼帘，正慢条斯理捻着茶碗的年轻人身上。
那年轻人叫谢石。满堂的人都缩成了一团，唯独他这张桌子，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昏黄的灯烛光影落在他素色的棉袍上，朦朦胧胧，似是笼了一层轻纱，周遭翻涌的惊惶，以及那刺骨的寒意，竟沾不到他的衣角半分。他捏着粗瓷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指节干净修长，碗里的碎米茶还冒着细弱的白汽，浮在上面的两粒米，在晃荡的茶水里慢悠悠转了个圈。
他没动，没有抬头，甚至连指尖的力度都没变分毫，任由那沉重得能压碎地板的脚步声，一步步停在他的桌前。男人带进来的冷风掀动了他面前摊开的旧账本，泛黄的纸页哗啦响了两声，又轻轻落了回去。账本封皮被磨得起了毛边，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，记的不是往来账目，是他这半年来，踏遍三州七镇才寻到的十七片执念碎片的下落。而上面记载的最后一行墨迹，恰好写着“青溪镇，威远镖局，魏石”。
而后，那半石半人的汉子，对着桌前素未谋面的谢石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石质的左膝狠狠砸在老木地板上，发出一声沉闷如钟的巨响，震得满堂桌案上的茶碗齐齐跳了一下，叮当作响。谢石桌前的茶碗溅出滚烫的茶水，落在泛黄的账本上，晕开一个深黑的墨点，不偏不倚，刚好盖住了账本最后一行墨迹。
满堂响起一片整齐的的倒吸冷气声，没人敢相信，一个半僵的疯物，竟会对着一个文弱的年轻人下跪。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，死死扣住了谢石面前的桌沿，指节捏得泛白，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像下一刻就要断裂。声音是从石质的喉咙缝里挤出来的，每一个字吐出来，都带着腥甜的血沫子，轻得像一阵风，却在死寂的茶馆里，炸得每个人耳膜发疼：
“先生……求您……救救我的女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