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磊在美容院干了一周。每天搬货、擦仪器、拖地、倒垃圾。苏棠不跟他多说一句话,安排活的时候公事公办,干完了检查,干不好重来。苏磊也不吭声,让干什么干什么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。沈方舟每天早上去看一眼,苏磊已经在了,灰色工作服套在身上,还是大一圈,但比第一天干净多了。
第七天晚上,苏棠在折叠桌上摆好碗筷,沈方舟发现多了一副。
“苏磊来吃饭?”
“嗯。叫他几次了,不来。今天我说不做他那份,他反倒来了。”
沈方舟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”
“闭嘴。”
门响了。苏磊推门进来,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“姐。沈哥。”
“来了?坐。”苏棠头也没抬。
苏磊走过来,把水果放在墙角,在折叠桌旁边坐下。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子,中间是一盆酸菜鱼、一盘炒青菜、一碗蒸鸡蛋。
苏棠给沈方舟盛了碗汤,然后看了一眼苏磊。“自己盛。”
苏磊点点头,拿起碗,盛了饭,夹了一筷子青菜,低头吃。吃得很慢,一粒一粒往嘴里送,像在数米。
沈方舟夹了一块鱼给苏棠。“今天店里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下午来了个新客人,办了一张年卡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嗯。”苏棠顿了顿,看了苏磊一眼,“苏磊今天把后墙刷了。刷得一般,但能看。”
苏磊的筷子停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明天把门口招牌擦擦,都积灰了。”
“好。”苏磊的声音闷闷的。
三个人继续吃饭。吃到一半,苏磊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不能预支一个月工资?”
苏棠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我妈住院那个医院,欠了点费。不多,三千。”
苏棠看着他,很久。
“苏磊,你来的时候说好了,不预支工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妈那边——”
“妈那边我来管。你的钱,还债。”
苏磊低下头。
“苏磊,我不是不管你。我是不能让你觉得,一开口就能拿到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更闷了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苏棠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,“吃饭。”
苏磊看着碗里那块鱼,愣了一下。然后端起来,连鱼带饭吃了一大口。吃着吃着,眼泪掉进碗里。他赶紧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沈方舟没说话,给他盛了碗汤。
那天晚上,苏磊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没赶我走。”
苏棠没回答。门关上了,她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沈方舟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苏棠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转过身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,“吃饭。凉了。”
他走过去,把她拉到桌边坐下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,放进嘴里。
“咸了。”
“不咸。”
“咸了。盐放多了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每次心里有事,做菜就咸。”
他没说话,把那块鱼吃了。
周五下午,沈方舟接到儿子电话。沈知行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“爸,妈今天去医院了。”
“什么医院?”
“她说是体检。但我看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“她一个人去的?”
“嗯。她不让我陪。”
“知行,你妈最近怎么样?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好像在找工作。”
沈方舟愣住了。“找工作?”
“嗯。我看见她在电脑上投简历。她以为我睡着了,其实我看见了。”
沈方舟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周敏,大学本科学历,会计专业,毕业就进了国企,干了两年结婚,婚后辞职,再没上过班。二十年了。
“爸,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可能是想找点事做。”
“哦。”沈知行顿了顿,“苏棠姐姐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你苏磊哥在她店里帮忙。”
“苏磊?就是那个欠赌债的?”
“嗯。干了一周了,还行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爸,你管得了他吗?”
“管不了。但你苏棠姐姐管得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沈知行顿了顿,“爸,我周末不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学校有活动。下周再回。”
“好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爸,你注意身体。别老吃辣的,你胃不好。”
沈方舟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?”
“苏棠姐姐告诉我的。她说你以前开会经常不吃饭,胃病犯过好几次。”
沈方舟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爸,你有人管了。我放心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沈方舟看着窗外,江面上有船在走,今天的船走得慢吞吞的。他拿起手机,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。
沈方舟:你跟知行说我胃不好?
她秒回了。
苏棠:嗯。怎么了?
沈方舟:他训我了。
苏棠:活该。谁让你不好好吃饭?
沈方舟: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?
苏棠:你每次吃完辣的就揉胃。你以为我没看见?
沈方舟:……你看得挺仔细。
苏棠:那当然。你是我未来老公。
苏棠:撤回了一条消息。
沈方舟:我看见了。
苏棠:看见什么了?
沈方舟:未来老公。
苏棠:……你是不是截图了?
沈方舟:嗯。
苏棠:沈方舟!
他笑了。窗外的阳光照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的。
周一下午,沈方舟接到一个电话。号码不认识,接起来,对方声音很客气。
“沈总您好,我是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财务科的。您爱人在我们这儿办住院手续,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您。她想预支一笔治疗费用,需要家属签字确认。”
沈方舟愣了一下。“我爱人?”
“周敏女士。她说您是她丈夫。”
沈方舟沉默了两秒。“她怎么了?”
“体检发现一些问题,需要进一步检查和治疗。具体的情况,您最好来一趟医院,跟主治医生谈谈。”
“我马上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,拿起车钥匙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又回去拿手机,给苏棠发了条微信。
沈方舟:周敏住院了。我去趟医院。
苏棠:什么病?
沈方舟:还不知道。我去看看。
苏棠:好。你别急。
苏棠: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
他赶到医院的时候,周敏坐在住院部走廊的长椅上。换了一身病号服,蓝白条纹的,显得脸色很白。头发散着,没化妆,嘴唇干裂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医院打电话给我的。”
“我没让他们打。”
“你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什么病?”
“乳腺。查出来一个东西,良恶性还不知道。要做穿刺。”
沈方舟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有一阵了。”
“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又怎样?你管我吗?”
他没说话。
周敏抬起头,看着走廊对面那扇窗户。窗外是一小片天空,灰蒙蒙的,没有云。
“沈方舟,我是不是挺活该的?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
“跟了你二十年,连个紧急联系人都是前夫。你说我活得多失败。”
“周敏——”
“你别可怜我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不需要你可怜。”
他没说话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。走廊里很安静,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,车轮碾过地面,咕噜咕噜的。
“钱够吗?”他问。
“够。我自己有。”
“那个工作的事——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知行看见的。”
她低下头。“找了几个。人家嫌我年纪大,又没经验。二十年没上过班,谁要我?”
“慢慢找。”
“你不用安慰我。”她站起来,“你走吧。这儿不用你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她。
“检查结果出来了告诉我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周敏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眼睛没红,“沈方舟,我们离婚了。你管好你的苏棠就行,我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病号服在走廊里一晃一晃的,消失在拐角。
沈方舟站在走廊里,很久。
手机响了。苏棠的微信。
苏棠:怎么样了?
他想了想。
沈方舟:还不知道。等检查结果。
苏棠:你吃饭了吗?
他愣了一下。看看时间,下午四点。
沈方舟:还没。
苏棠:我就知道。
苏棠:你从医院出来,往右拐,走两百米有家面馆。去吃点东西。
沈方舟:你怎么知道那边有面馆?
苏棠:我妈以前住过那个医院。那家面馆的牛肉面好吃。
他走出医院,往右拐,走了两百米。一家很小的面馆,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凳。他坐下来,要了一碗牛肉面。
面端上来,热气扑在脸上。他吃了一口,汤很浓,肉炖得很烂。
手机又响了。
苏棠:吃上了吗?
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。
苏棠:看着不错。比我做的好吃。
沈方舟:没你做的好吃。
苏棠:你骗人。
沈方舟:没骗人。你做的有家的味道。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苏棠:沈方舟,你是不是哭了?
他伸手摸了摸脸。干的。
沈方舟:没有。
苏棠: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,都是有了。
他笑了。
沈方舟:你怎么跟知行说一样的话?
苏棠:因为他像我。
沈方舟:他什么时候像你了?
苏棠:从他说“你有人管了,我放心了”的时候。
他愣住了。
沈方舟:你怎么知道他说的这句话?
苏棠:他告诉我的。他加了我微信。
沈方舟:他什么时候加的你?
苏棠:上周。他说怕你一个人扛不住,让我帮他看着你。
沈方舟握着手机,看着那碗面。
苏棠:沈方舟,你有两个人在管你了。一个小的,一个不老的。
苏棠:你跑不掉了。
他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热了。
沈方舟:不跑。
苏棠:那吃完面早点回来。我给你煮了粥。皮蛋瘦肉粥,你爱喝的。
沈方舟:好。
他放下手机,把那碗面吃完。汤也喝了,一滴不剩。
走出面馆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路灯亮了,街上有小贩在收摊,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儿子。
沈知行:爸,妈住院的事我知道了。
沈方舟:谁告诉你的?
沈知行:苏棠姐姐。她说让我别担心,她明天去医院看妈。
沈方舟愣住了。
沈方舟:她去看你妈?
沈知行:嗯。她说两个女人之间的事,得她们自己解决。
沈方舟站在路灯下,看着手机屏幕,很久。
沈方舟:你同意了?
沈知行:同意了。
沈方舟:你妈不会见她的。
沈知行:那是妈的事。去不去,是苏棠姐姐的事。
他靠在路灯杆上,看着远处的江面。天黑了,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几盏航标灯在一闪一闪的。
沈方舟:知行。
沈知行:嗯。
沈方舟: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?
沈知行:从你离婚那天开始的。
沈知行:爸,你不用担心。我和苏棠姐姐在,你垮不了。
沈方舟站在路灯下,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但他觉得心里有个地方,很暖。
沈方舟:好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向停车场。五菱宏光停在角落里,灰扑扑的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车子,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。他挂挡,踩油门,面包车开进了夜色里。
回南城老街的路上,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那句话是苏棠说的,在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。
她说:沈哥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我最怕的,是在那个地方待久了,忘记自己是谁。
他没忘。她也没让他忘。
车开进老街的时候,远远看见那扇旧木门开着,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,洒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。她站在门口,白衬衫,马尾,手里端着一碗粥,热气腾腾的,在灯光里飘散。
他把车停好,推门下来。她看见他,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粥好了。进来喝。”
他走过去,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皮蛋瘦肉粥,皮蛋切得很细,肉末很多,上面撒着葱花。不咸不淡,刚刚好。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,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回来喝粥。”
他看着她,看着这扇旧木门,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。
“好。”
他走进门,她跟在后面。门关上了,老街的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洒在门口,像在等谁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