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个小时的休整,众人都多多少少睡了一会儿。岩泊是睡得最不安稳的那一个,他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眉头始终拧着。弟弟就在这片暗红色森林的某处,他在这里等,每一分钟都是煎熬。但他也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谁也说不准,精神状态垮了,什么都白搭。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尽可能多休息一会儿。
杜殇把他留在边界的翠绿一侧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戴好VR眼镜,随时保持联系。我们找到岩峡,立刻通知你。”
岩泊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他的目光越过杜殇,落在那片暗红色的森林上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四人跨过那条翠绿与暗红的分界线。
脚下的颜色变化很突然。一边是阿卡族群的翠绿,一边是执政官地界的暗红。那种红很深,像干涸的血,又像被火烧过的铁。
他们开启飞行和隐匿状态。手环的隐匿功能堪称完美,佩戴者之间可以互相看见彼此,但一旦摘下手环,就什么都观测不到了,毫无踪迹。这手环像是给团队潜入作战量身定制的,如今正好派上用场。
飞了大约三个小时,一百公里出头。天上的云层忽然聚拢,低低地压下来,沉得像要坠到树梢上。雨说下就下,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,是直直砸下来的暴雨,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地心的环境居然和地表有诡异的相似之处,谁能想到,在地球内部,也有云,有太阳,还会下雨?但这里的地形很平,没有山,没有明显的丘陵。想起这是阿卡的先祖挖出来的,平坦倒也不奇怪。没有大地震,没有板块碰撞,一万多年过去了,还是平整的。
大兵忽然通过VR眼镜喊停。
“你们看。”他抬起下巴,示意远处的天空,“我们从阿卡那里出发,一路上安安静静的,几乎没见到什么鸟类。但现在——”
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远处的天边有成群的飞鸟,黑压压地掠过云层下方。林间传来虫鸣,密密匝匝,窸窣作响。
“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正常的生态世界。”大兵通过VR眼镜说,“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”
他没有多解释。这个现象能引发的联想太多了。为什么阿卡族群那边没有动物?是执政官故意制造的隔离,还是这片森林本身就是某种“领地”?各人有各人的理解。但这个现象的重要性,不言自明。
众人互相看了一眼,继续前行。
林间出现了河流,水是清澈透明的,倒映着头顶的人造太阳和暗红色的树木。暗红色的森林生机勃勃。林子里、河水里、泥土中,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动物昆虫比比皆是。有拖着长尾巴的啮齿类在树根间窜动,有翅膀泛着金属光泽的飞虫在水面上盘旋,还有长得像蜥蜴、却足有半米长的东西趴在石头上,一动不动。恍惚间,竟有几分亚马逊雨林的味道。
他们没有停。
直到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穹顶。
那穹顶足足有三四个体育场那么大,通体透明,能看见里面的果树林立,枝叶繁茂,像被一只巨大的玻璃碗扣住的微缩世界。穹顶下,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人,穿着浅色的长袍,指挥着一些机器猴干活。
机器猴,之所以知道它们不是活的,是因为它们没有皮肤质感,通体泛着冷白的幽光。它们灵活快速地穿梭在树林间,攀上近两百米高的树梢,摘下果实,抛进旁边悬浮的袋子里。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。还有机器鸟,围着树木飞翔,脚上装着激光一样的切割刀,修剪着枝杈,好让树木得到充足的光照。那些被切掉的枝条在空中就被另一群机器鸟接住,整齐地码放在远处。
这是一个极其先进的、微缩版的种植基地。动物被放养在里面,悠闲地踱步、吃草、饮水,对头顶掠过的机器鸟毫不在意。地面的人类面前展开全息投影,观测着机器猴和机器鸟的进度,时不时用手指在空气里划几下,下达指令。
陈凡心里冒出一个疑问,在VR眼镜的通讯频道里低声说:“那些人类……是执政官,还是被执政官掳来的人类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他们飞越了种植基地。行进路线的一侧,是阿卡口中的飞船码头。
不到二十艘飞船,悬浮在空中,离地面大约两三百米,安静得像停泊在港口的大船。最大的那一艘,是大兵曾经见过的——倒吊的金字塔。它通体泛着乌光,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铆钉,光滑得像一整块被切削出来的黑曜石。塔尖朝下,指向地面,底部的平面朝上,四面的棱线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。
大兵望着它,很长时间没有动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。不是高兴,是那种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之后的、空荡荡的笑。困扰了他多年的心结,终于放下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收回了目光,迈过了一道心坎。
旁边还停着好几艘小一号的金字塔飞船,同样倒吊着。除此之外,还有水滴形的、圆盘形的,形状各异,但都泛着那种不属于人类科技的冷光。
执政官确实像阿卡说的那样,科技发达程度远超人类。
众人继续飞行。离岩峡的位置越来越近。
脚下的森林忽然变了。巨大的符号出现在地面,不是刻上去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。那些符号压垮了两百多米高的巨树,树干倒伏,枝叶腐烂,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地面。符号的线条很宽,足有十几米,蜿蜒曲折,从高处看下去,像某种巨大的、没有文字的书写。
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地表的一个未解之谜:麦田圈。
他们上升到了一千米左右,才看清脚下符号的全貌。
那是一个圈。直径粗略估算,至少一百公里。纹路极其复杂,从外圈向内螺旋,每一层都密布着细小的支线,像是某种电路图,又像是某种天文星图。地表出现过的任何麦田圈,和它比起来都不值一提。
“神圣几何?”陈凡心里冒出这几个字。
谢渊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,万事万物皆蕴藏着神圣几何在其中。你们现在觉得魔法阵什么的都是伪科学,但当你探索到神圣几何的门槛的时候,态度就会大为改观。
他盯着脚下那个巨大的圆,脊背一阵阵发凉。这种规模的法阵,他们要做什么?
杜殇的声音在众人心中响起,把陈凡从沉思里拽了出来。
“岩峡在外圈的一个节点上。没有处在圆心,距离我们大概二十公里。”
众人心下了然。这个任务到了最艰难的部分。困难不再是克服自然环境,而是与这群未知文明高度的敌人周旋。
他们在空中停下来,通过VR眼镜快速交换意见。
最终决定:杜殇和大兵去搭救岩峡,陈凡和林晚去法阵中心。无论哪路,都是危机重重。但两路可以相互配合,必要时声东击西,扰乱视听。
“随时保持联系。”杜殇最后说了一句,带着大兵折向另一个方向。
分开之后,陈凡和林晚一路飞驰。
路上的法阵图案越来越密集,越靠近中心,纹路越复杂,线条越细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圆心向外蔓延。他们开着VR眼镜的全息录像功能,把地表之下两千公里的光怪陆离丝毫不差的记录下来。必要的时候,这些画面要发给联盟总部和人类高层。让他们知道,地球内部藏着什么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。
法阵的中心,用透明的紫水晶封着一只三米长的恐龙。
那水晶通体透亮,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巨型宝石,内部的恐龙清晰可见。皮肤上的纹路、爪子的弧度、嘴里微露的牙齿,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。
不是电视里演的那种超级巨大的史前恐龙,三米长,不算夸张。但它被放在这个规模大到离谱的法阵中心,就变成了一件让人脊背发凉的事。
陈凡和林晚倒吸一口凉气,迅速降低高度,隐匿在森林里。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这种规模的工程,把一只水晶封存的恐龙放在中心,到底想干什么?
杜殇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脑中响起,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。
“我们找到岩峡了。他目前生理状况良好。但是——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“他被困在一个笼子里。我们打不开。”
“陈凡,我们需要你的能力。但是你不在网中,我无法定位你。但我可以和林晚互相定位,你需要和林晚一起,顺着我的定位找过来。”
陈凡和林晚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暂时放弃对法阵中心的探索,转而去和杜殇他们会合。毕竟任务是营救岩峡。好消息是岩峡还活着,坏消息是他被困住了,而他们能打开那笼子的唯一办法,是陈凡的切割能力。
林晚给他们俩加了氧气推进。手环的飞行速度加上推进,像高速路上不限速的汽车,风声在耳边尖啸,暗红色的森林在脚下飞速后退。
另一边,杜殇和大兵正打量着岩峡周围的环境。
岩峡被关在一个笼子里,栏杆有手臂粗细,表面光滑,看不出是什么材质。笼子放在大树底部的树洞里,周围并没有看守。
找到岩峡的第一时间,杜殇谨慎起见并没有上前和岩峡搭话。他观察了岩峡一会儿,发现他除了脸色焦急害怕之余并没有生理上的虚弱。杜殇确定这么长的时间一定有人给他提供生存必需的水和食物。他在等,或许是人,或许是机器鸟,来给岩峡送食物。笼子里的岩峡还时不时捡起地上的石头砸一砸笼子的栅栏,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要想开笼子只能叫陈凡过来了。
没过多久,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缓缓走来。
那人身材瘦高,白袍拖到脚踝,领口有银色的纹路。他的脸很白,五官深邃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是标准的欧洲人的长相。他目光冷淡,像是在看一件工具而不是一个人。他手里提着一个不知材质的正方体盒子,表面光滑。
他没有发现笼子旁的异常。
那人打开盒子,把里面的东西递给岩峡:一个挺大的圆面包,还有一瓶类似矿泉水的液体。
岩峡接过,嘴里絮絮叨叨起来。
“哥们?这里是哪里?”他的声音里混着烦躁和疲惫,“关着我又不让我饿死算几个意思啊?要死倒是给个痛快啊。我就在这方寸之地,吃喝拉撒全在这,你闻闻这味道,我现在都吃不下去,恶心啊。”
那人盯着岩峡,目光从冷淡变成了某种审视。像在看一只突然开始说话的动物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古老的、轻蔑的语调。
“un vilein。”
杜殇听到这个词后瞳孔骤然收缩,做了个冒险的决定。
他通过眼镜对大兵下达指令:“大兵,一会儿离开笼子的视线之后困住他。”
大兵没有问为什么。等那人提着盒子走出一段路之后,匕首忽然抵在那人的脖颈上。那人虽然看不到大兵,却能真实地感受到脖颈处的锋利,他的身体僵住了,呼吸急促起来。
杜殇做这个冒险的决定,基于两个信息。
第一,那个圆面包。不是“像”圆面包,它就是法国巴洛克时期民众常吃的那种圆面包,表皮硬,内里扎实,现在早就不做了。杜殇在法国做访问学者的时候,有一个题目就是研究巴洛克时期的饮食文化,他翻过大量古籍,还专门找老手艺人的后裔复刻过。他不会认错。
第二,那人口中的“un vilein”。是中古法语,意思是“卑贱之人”。这不是随便学两句就能用的词,这是那个时代有身份地位的人才会用的词。
只此两点,杜殇有极大把握判断,这个人是真正的人类,不是执政官。而他要么是四百年前被带到这里,或者说是其后裔,继承了其饮食文化和语言文化。
大兵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都坦白吧。你是谁,这里是哪里。否则现在就是你的死期。”
那人明显能听懂大兵的话。他的目光染上恐惧,喉结上下滚动,但不敢乱动。刀就抵在脖子上,他看不见刀,但感觉得到。
“这里是香格里拉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是神的仆人。”
“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,别让我一个字一个字问。”大兵的声音不高,但那股压着的东西让那人打了个哆嗦。那是一种来自特战兵的独特的威慑力。大兵收了收脖颈的刀,那人明显怕了。
“我叫奥利维耶。”他的语速快了起来,像怕说慢了就没有机会了,“是四百年前法国的一名小领主。后来被带到了这里,成为了神的仆人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恐惧,还有某种虔诚。
“神来自天外,赐予我们悠久的寿命和不会生病的身躯。我们服侍于神,受神的恩宠,神的庇佑。”
“你四百岁了?”大兵的声调略微提高,但这会儿不是惊讶的时候,他再一次收了收匕首,“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你把我的朋友关在这里要干什么?你最好说清楚。”
奥利维耶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神在举行每十年的仪式。再多的我不能再说了。会受到神的惩罚的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更深的恐惧,比脖子上的刀更让他害怕。大兵知道,问不出更多了。
大兵发动了能力。
奥利维耶脸上的恐惧消失了。平静的拎着盒子继续走在林间的小路上。
大兵的能力是让目标重复能力发动前一小段时间的行为。如果行为一直被重复,目标就会丧失重复期间的时间感知力,被困在循环里很长一段时间。如果目标的重复条件太复杂,无法完全复刻,那么这段时间就会丢失。
奥利维耶不记得自己被人用刀抵住过脖子,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些话。他只知道,他来送过一次饭,然后他就回去了。小路中间的几分钟,像从他生命里被剪掉了。他的时间缺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