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石终于抬了眼。
先撞进他眼底的,是汉子右眼滚下来的泪。那滴滚烫的泪顺着他半石半肉的脸颊往下落,还没坠到地上,就被执念的寒意凝成了细小的石粒,嗒嗒两声,砸在木地板的裂缝里,碎成了一捧青灰色的粉末。
随即,他的目光落在了汉子左胸口的位置,粗布镖师服的衣料底下,有一点暖金色的光,淡淡的,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,一下一下地亮着,像寒夜里将熄未熄的星子。
那是属于他的东西。
三百年前,在万僵窟不见天日的最深处,他全身即将被石质彻底封死的最后一刻,将自己毕生的执力拆成三千份,散进长风里的执念碎片。
满堂的死寂还在蔓延,茶客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,有人悄悄往后挪着脚,想趁乱溜出去报官,有人捂着嘴,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,就引来了那半僵怪物的注意。可跪在地上的魏石,眼里只剩谢石一个人,那只仅剩的右眼,亮着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偏执,哪怕下一秒就要彻底僵成石头,他也要等一个答案。
谢石终于开了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融化的雪水,清清淡淡的,却能穿透满堂的寒意,清清楚楚地落进魏石的耳朵里:“你可知,这世间石纹上身,从无回头路。执剑宗的人见了,只会一刀斩了你,连带着你口中的女儿,都要被视作‘僵祸根源’。”
魏石的身子猛地一颤,石质的肩膀抖得厉害,扣着桌沿的手指更用力了,指节几乎要嵌进木头里: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更哑了,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流,滴在木地板上,“三个月前,我左脸刚长出石纹,镖局里的兄弟就走了大半,剩下的几个,也被我打发走了。执剑宗的弟子上个月来镇上巡查,我躲在地窖里,整整七天不敢出来。”
他不是不怕死,是怕自己死了,女儿没人护着;更怕自己没死透,彻底变成了见人就杀的僵人,第一个伤的,就是自己的女儿。
“我找了您三个月。”魏石的右眼又滚下泪来,再次凝成石粒砸在地上,“走镖路过临州,听货商说,有位先生能解石纹,能把快要僵死的人拉回来,我就沿着他说的路,一个镇一个镇地找,三州七镇,我找了整整三个月,终于在这青溪镇,找到您了。”
谢石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缘,目光落在他胸口那点暖金色的光上,声音依旧平静:“你求我救你的女儿,可你身上的石纹,已经快爬到心口了。最多再有半月,你就会彻底僵化,神智全失,变成你自己最怕的那种僵人。你不先救自己?”
“我自己的命,不值钱。”魏石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,胸口的石纹因为情绪激动,竟隐隐又往心口爬了半分,“我只要阿禾好好的。先生,只要您能救她,我这条命给您,我给您当牛做马,哪怕您现在要我自刎谢罪,我都绝无半分怨言!”
他说着就要抬手拔刀,谢石却微微抬了抬手,止住了他的动作。
“我不要你的命,也不要你当牛做马。”谢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碗,茶碗落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我只问你一句,你可知,你女儿身上的石纹,从何而来?”
魏石猛地一愣,右眼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当然知道。
阿禾是先天眼盲,打从生下来,就看不见这世间的光景,性子软得像棉花,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难过半天,心里从来没有过什么强烈的执念,更别说修执了。按说,这样的孩子,这辈子都不可能被石纹缠上。可半个月前,阿禾拉着他的手,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小臂上,小声说,爹爹,我这里长了和你一样的,硬硬的纹路。
那一刻,魏石觉得天塌了。
他自己僵了,他认了,那是他的命。可阿禾不行,他的女儿,不该受这份罪,不该被这该死的石纹缠上,不该落得个变成石头的下场。他疯了一样找办法,求遍了镇上的郎中,找遍了周边的宗门,可所有人都告诉他,石纹上身,无药可解,要么自己了断,要么等着执剑宗的人来斩了。
走投无路之际,他想起了那个传闻里的先生,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拖着半僵的身子,走遍了三州七镇,终于找到了谢石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魏石的声音带着哭腔,整个人都垮了下去,“阿禾她从来没修过执,连杀鸡都不敢看,她怎么会……怎么会长石纹……”
谢石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能看透他藏在执念底下的所有恐慌与无助:“因为她的石纹,是你给的。”
一句话,像一道惊雷,劈在魏石的头顶。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右眼瞪得老大,满脸的不敢置信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!我拼了命地护着她,我怎么会害她!先生,您是不是弄错了?我这辈子,最不能伤的人,就是阿禾啊!”
“你没有想伤她,可你的执念,已经缠上了她。”谢石的声音依旧清淡,却字字戳中要害,“执力生于执念,执念是火,能暖人,也能烧人。你守了十年的执念,是护着你女儿平安长大,可这十年里,你心里装得最多的,不是怎么陪着她长大,是怕失去她。对不对?”
魏石的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
谢石继续说:“十年前,你失去了你的妻子,从那以后,你就活在恐慌里。你怕走镖的时候出事,留她一个人在世上;你怕她眼盲,被人欺负;你怕她生病,怕她受伤,怕她有半点闪失。你的执念,从‘陪着阿禾好好活着’,变成了‘不能失去阿禾’。这份恐惧,被你胸口的执念碎片无限放大,让你的执力越来越强,也让你越来越快地走向僵化。”
“而你的女儿,虽然眼盲,却能听见你心底的声音。她能听见你每一夜的噩梦,能听见你每次走镖前的忐忑,能听见你看着石纹时的绝望。她的心里,也生出了执念——她想让你好好活着,想让你不再害怕。”
谢石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点暖金色的光上,声音轻了几分:“父女俩的执念,缠在一起,互相拉扯,互相放大。你的执念有多深,她的执念就有多沉。你身上的石纹,是被你的恐惧催出来的,她身上的石纹,是被你的执念压出来的。你想救她,就得先拆了你自己这堵执念筑起来的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