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流民营地
书名:吃赏人 作者:陋巷书生 本章字数:3225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01

楚健闻言,转头看向荀若冰,眼神复杂。

“荀姑娘,”楚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,“我知道你是医者仁心,见不得病人受苦。但你想过没有——这些人拦路劫道,来路不明。万一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向那几个流民,压低了声音,“万一这是有心之人设下的圈套呢?万一这些人根本不是流民,万一他们的目的就是拖延咱们的行程,或是伺机夺图呢?”

楚健的这番话说得很重,也很直接。但荀若冰听后却没有生气,也没有辩解,只是轻声说道:“楚千户,你仔细看看他们的手。”

“一个人,可以伪装面容,可以伪装衣衫,甚至可以伪装神情,”荀若冰不疾不徐地说,“但他的手骗不了人。那几双手,指甲缝里全是泥垢,指腹上全是裂口,虎口处没有握刀磨出的老茧,倒是指尖上有厚厚的茧子,那是挖野菜、剥树皮磨出来的。”

楚健闻言一愣,他没想到刚才荀若冰只是在那几人不远处站了片刻,就把这些细微之处都看在了眼里。他转过身,径直向那几人走了过去。

那为首的汉子虽然听不清他之前说的什么,但看到他严肃的表情和频频望向这边的目光,如今又向着自己走了过来,脸色不禁又白了几分。

楚健走到那为首汉子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,目光在那汉子身上来回扫视了数遍,而后又拽过那汉子的双手,只见那双手的手掌宽厚,皮肤粗糙,掌心以及指根处有成片的厚茧。他展开自己的右手,两相对比下,发现与自己握持兵器磨出的茧子,无论是分布还是形状都有不同。

“百姓们握持农具与你我握持兵刃时发力方式不一样,手上磨出的茧子分布和形状也不一样。”岳照星不知何时站在了楚健身侧。

即便楚健是锦衣卫千户,但多年当差办案的经验积累,这点常识他还是知道的。但也是这么多年的经验让他养成了宁可错疑,不可错放的性格。更何况,如今身负要事,他更是半点不敢马虎。楚健松开了那汉子的双手,呆立在当地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荀若冰和祁蓉没有再理会楚健,在那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的带领下向山坡上走去。林惊风则一人牵着四匹马跟在她们身后。“剪径”的那几个汉子见此情形,壮着胆子绕过楚健,跑向了山坡,连掉在地上的“兵器”都没有捡。

“楚大人?”岳照星则牵着自己和楚健的坐骑走到楚健身边,将正在出神的楚健拉了回来。然后把缰绳递给楚健,“楚大人若怕耽搁,可先行一步。”说着,他做了一个让楚健惊讶的举动,把装有《九边兵略》的包裹挂在了楚健坐骑的马鞍上,然后快步向山坡走去。

而楚健看着那几人的背影,握紧了手中的缰绳,犹豫片刻后,终于还是迈步跟了上去。

翻过那道山坡后,是一个隐蔽的山坳。四周是光秃秃的土崖,崖壁上散落着几处大小不一的山洞。坳底有一小片平地,用树枝和破布搭了些简易的棚子。刚才“剪径”的那几个汉子一边跑下山坡,一边高喊:“乡亲们,菩萨来了!菩萨下凡了!”随着喊声,山洞中和简易帐篷中走出了一些人,都随着那几个汉子所指的方向,一起看向出现在山坡顶端的五人。

“楚大人,我知你忧心何事。若换了是我在你的位置上,也定会如此谨慎。”岳照星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健,“但你看这些人,他们,只是想活着。”

山坳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、柴火的烟气,以及因长期无法洗漱沐浴和伤口溃烂而生的酸腐气息。

荀若冰没有片刻的迟疑,也顾不上周遭好奇的目光。她快步走向最近的一个棚子,看到棚内躺着一名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妇人,面色灰败,呼吸急促,额头上敷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。荀若冰蹲身查看,伸手探了探老妇人的额头,手指触及的皮肤滚烫。

“发热几日了?”荀若冰又把手搭在老妇人的手腕处,同时抬头看向坐在老妇人身侧的一个汉子问道。“三……三四天了,”那汉子见荀若冰诊脉手法娴熟,似乎是个大夫,犹豫片刻后嗫嚅道,“我们也没办法,山里没有药,只能给她敷些凉水……”

荀若冰听后点了点头,从身侧的挎包中拿出随身的本子笔墨,将老妇人的病状一一记下。而后又转向棚内另一侧,一名少年蜷缩于此。少年的左腿裤脚卷到膝盖以上,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,已经化脓,周围红肿,黄色的脓液从伤口边缘渗出来,散发着淡淡的腐臭。他昏昏沉沉地半闭着眼,嘴唇干裂起皮,偶尔传来一声无意识的痛苦的轻哼声。

荀若冰就这样一顶棚子一顶棚子、一座山洞一座山洞、一名伤患一名伤患地检查过去,并将伤患的情况一一记录。岳照星和林惊风则帮着她将伤患按照病情和伤情分类安置,祁蓉则从几人的行囊中取出本是备给自己几人用的粟米和清水,又在流民营地中找到一个瓦罐,架起篝火开始煮粥。

楚健站在稍远处,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有上前帮忙,也没有转身离开,只是沉默地站着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在这些流民身上缓缓移动。在多年所养成的习惯的促使下,他的眼睛仍然在审视这山坳里的每一个人。但此刻的审视,与方才在官道上的审视,已经有了些许不同。

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。

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脱相的婴儿,那个婴儿闭着眼,张着嘴,像是在哭,可哭声却微不可闻。妇人睁着空洞的双眼,微微晃着身子,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,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。她身旁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大概是她的长女,正怯生生地看着在周围忙活的荀若冰和祁蓉等人。
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在土崖下,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说胡话。他的身上盖着一条千疮百孔的棉被,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,随着山坳里的寒风不住地晃动。

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,瘦骨嶙峋,瞪着一双双大眼睛望着这些突然到来的陌生人。他们本该清澈的双眼之中,此刻却满是恐惧。不用细想,楚健也能猜到是因为朱棣所掀起的这场战祸所致。

楚健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身上。小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应是大人所穿的破棉袄,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块捡来的石头画着什么。袖子虽卷了好几道,却还是盖住了手掌,沾满泥土的棉袄下摆拖在地上。他的脸上全是灰,只有眼泪流过的地方露出两道白印子。而方才为首“剪径”的那汉子,就蹲在小男孩的旁边,一脸慈爱地看着他。

楚健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,咽不下,也吐不出。

楚健幼时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,却也从没短过吃穿。他从小习武读书,十七岁时,受荫庇入锦衣卫,一路擢升至千户,走的是一条规规矩矩的、坦坦荡荡的路。他见过的人,大多是朝堂上的官员、军营中的将士、锦衣卫的同僚,以及案牍上那些被定性为“匪”的人。

入锦衣卫后,楚健的父亲曾告诫他:“为朝廷效力,最重要的是规矩,是法度。规矩在,法度在,天下就在。”所以,在他的认知里,这世上是黑白分明的。官是官,贼是贼,民是民,匪是匪。坏了规矩,违了法度的就是贼,就是匪。他从未怀疑过这套标准,也从不质疑这套标准的正当性。他是锦衣卫,是秩序的维护者,他的职责就是确保黑白不要颠倒,善恶不要混淆。

可是此刻,站在这群山坳中的流民面前,他忽然发现,一直以来自己似乎忽视了什么,便是那些贼和匪到底是怎么来的。

就像眼前山坳里的这些人,他们虽剪径谋财,可却不是盗匪,因为他们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,连一句黑话都喊不完整。但若惊动了当地官府,在之后的塘报里,他们就是盗匪,朝廷里不会有人去关心是谁把他们逼上了这条路。

可他们也不是良民,良民应该有家、有地、有户籍,而这些人却什么都没有。那,他们是什么?是没人在乎的流民;是求助无门,只能铤而走险的流民。

想到这里,楚健又有些庆幸荀若冰的医者仁心和仗义出手,没有让这些流民酿成更大的祸患。看着这四个人在寒风中为一群素不相识的流民忙碌奔波,楚健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,二十七年所形成的观念,被撞出了一道裂缝。

江湖人。

楚健以前瞧不上的就是这群江湖人。在他眼里,这群江湖人不守规矩,不服管教,行事全凭一己好恶,视朝廷法度如无物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也抓过太多这样的人。所以,云川卫初见,大同客栈再遇的时候,他并未将岳照星等四人放在眼里。若不是云伯峥让他带四人回南京,自己断然不会做出允许他们携带《九边兵略》的让步。

可是此刻,面对着这些流民,伸出援手的就是他瞧不上眼的江湖人。这四个江湖人不求回报,不图名利,甚至不在意这些流民是否会记得他们的恩情。楚健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对“江湖人”这三个字的理解,或许,有些片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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