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春的第一场雨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
没有夏雨的滂沱急躁,也无秋雨的凄冷萧瑟,春雨潇潇,如丝如缕,缠缠绵绵地笼罩着整座皇宫。
往日里干枯皲裂的树枝,被这濛濛雨雾裹着,竟朦朦胧胧地晕开了一层极淡的绿,像是晕染开的水墨,浅浅地铺在枝头,藏着几分将醒未醒的生机。雨水顺着纤细的枝桠慢慢滑落,聚在树尖,垂成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,风一吹便轻轻晃动,坠下来时,敲落在青石板上,叮咚作响,宛若一串串水灵灵的音符,在寂静的宫苑里悠悠回荡。
被雨水浸润过的地面,褪去了冬日的干燥枯寂,变得温润潮湿,泥土混着枯草新发的嫩芽气息,还有宫墙角落里悄悄冒头的花草清香,丝丝缕缕地飘散开,那是一种清冽又温润的芬芳,沁人心脾,深吸一口,连胸腔里都觉得清爽通透,扫尽了深宫之中常年萦绕的沉闷与压抑。
西璃昭宁立在廊檐之下,静静地望着漫天雨丝。
细密的雨点接连不断地落下,在檐角串成一排整齐的水幕,风拂过,水幕轻轻晃动,宛若一挂天然的珍珠珠帘,莹白温润,美得不染尘俗。
她微微抬着手,素白的掌心轻轻探出檐外,冰凉的雨滴便立刻落了上来,那凉意从指尖一点点钻进去,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底,让她本就清冷的神色,又添了几分疏离。
她一身素白衣裙,被微风轻轻拂动,衣袂翩跹,却无半分暖意,只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寂。垂在身侧的青丝,如 丝锦缎般顺滑,被雨雾打湿了几缕,软软地贴在颈间,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白皙。
眉眼清淡,双眸似一汪深潭,看似柔和,却藏着化不开的冰冷与淡漠,仿佛世间万物,都入不了她的眼,也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波澜。
不远处的回廊转角,一双深邃的眼眸,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这一幕,看得失了神。
沈慕羽今日奉旨入宫,本是刚从边关赶回,要面圣禀报边境战事,商议班师回朝之事。
可他常年驻守塞外,极少踏入皇宫,对这重重宫阙、曲折回廊全然不熟,七拐八绕之下,竟生生迷了路,误打误撞走到了这处宫廷廊角。
本是循着雨声想找个人问路,可抬眼望见廊下的女子时,所有的言语、所有的思绪,都在刹那间停滞了。
他征战沙场多年,见过塞外豪迈的女子,见过军中利落的巾帼,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人。
她一身白衣胜雪,不施粉黛,素面朝天,可那容颜,却足以让这满园的春色都黯然失色。眉如远黛,淡淡扫过,不浓不烈,自有一番清雅风骨;双眸似水,却带着疏离的冷意,澄澈又深邃,似能看透世间百态,也似能将一切都隔绝在心门之外;十指纤纤,肤如凝脂,雪白的肌肤里透着淡淡的粉红,细腻温润,仿佛轻轻一掐,便能滴出水来;朱唇不点而赤,唇线柔和,即便没有笑意,也透着几分温婉;腰肢纤细,四肢修长,一举一动都轻盈如蝶,宛若风中起舞的仙子,自带一股脱俗绝尘的气质,整个人恍若是误入凡尘的仙娥,不食人间烟火,清冷又绝美,即便面上毫无情绪,淡然无波,也如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花,飘渺虚无,却绚烂至极,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世间竟有这般绝色的女子……”沈慕羽在心中暗自惊叹,常年在边关摸爬滚打,见惯了金戈铁马、黄沙漫天,他从未见过如此动人心魄的模样,一时之间,竟看得呆了,脚步定在原地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,生怕惊扰了这画中之人。
“你是谁?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,打断了沈慕羽的失神。那声音极淡,没有半分温度,如同这春日的雨水,冰凉刺骨,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。
西璃昭宁不知何时转过了身,目光淡淡地落在转角处的男子身上,眼神里没有好奇,没有惊讶,只有一片漠然,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沈慕羽猛地回过神,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,一直盯着女子看,实属失礼。他连忙收敛心神,上前一步,双手抱拳,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歉意:“小姐恕罪,在下并非有意窥探,只是入宫迷了路,无意间走到此处,打扰了小姐雅兴,绝非有意冒犯,还望小姐莫怪。”
他身姿挺拔,身着常服,却难掩一身军人的英气,言行举止坦荡,并无半分轻浮之意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伴随着带着欣喜的呼喊:“宁公主,原来您在这里!可奴婢好找!”
声音清脆,正是如今西璃昭宁身边的侍女素霜。
西璃昭宁闻言,微微一怔,缓缓转过身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,对上素霜气喘吁吁却满是欣喜的目光,薄唇轻启,低低地唤了一声:“素霜。”
声音依旧清淡,却对着素霜,少了几分对旁人的冰冷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素霜快步走到她身边,刚想再说些什么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站在回廊另一端的沈慕羽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,连忙上前几步,朝着沈慕羽盈盈一礼,语气欢快:“沈少将军!怎么是您呀!您终于从边关回来了!”
沈慕羽抬眼望去,见是个面容清秀的侍女,看着有几分眼熟,细细一想,才记起此人是东凌御桀身边的影卫,当即也抱拳回礼,语气随和:“原来是素霜姑娘,好久不见,姑娘近来可好?”
他常年驻守边关,性子爽朗,行伍出身,最不喜文官那些繁文缛节、咬文嚼字,待人接物向来直白坦荡,与素霜说话,也如老友重逢一般,并无架子。
“将军客气了,我一切都好。”素霜笑着回礼,眉眼间满是欢喜,显然是真心为沈慕羽归朝而高兴。
西璃昭宁站在一旁,神色始终冷然。她本就性子淡漠,对不相识之人,更是不愿多费半分心思,眼下见两人寒暄,也无半分停留之意,淡淡开口,对素霜道:“素霜,走吧。”
话音落下,便不再看沈慕羽一眼,转身便朝着廊内走去,白衣翩跹,背影清冷,没有丝毫留恋。
“是,公主。”素霜连忙应下,转头对沈慕羽微微欠身,“沈少将军,我先陪公主告辞了,改日再叙。”
说罢,便快步跟上西璃昭宁的脚步,一主一仆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,只留下一抹清冷的白衣背影,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清香。
沈慕羽站在原地,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离去的背影,直到彻底看不见,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女子冷若冰霜的脸庞,毫无温度的声音,还有那遗世独立的气质,竟在他心底轻轻撩拨了一下,让他那颗常年在沙场上磨砺的心,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悸动。
“她究竟是谁……素霜叫她公主,这深宫之中,我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公主,究竟是哪位殿下?”沈慕羽眉头微蹙,心中满是疑惑,久久无法平复。
“沈少将军!可算找到您了!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,让属下一顿好找!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夜枭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,脸上满是焦急,见着沈慕羽,才松了一口气,连忙说道。
沈慕羽回过神,想起自己方才失神的模样,心中微微有些尴尬,轻咳一声,掩饰住眼底的异样,问道:“夜枭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皇上还在御书房等着您呢,您迟迟不到,皇上便让属下出来寻您,您怎么走到这处来了?”夜枭疑惑地问道。
“不小心迷了路,绕了远路。”沈慕羽淡淡解释,压下心中对那白衣女子的好奇,眼下面圣才是要事,其余之事,只能暂且搁置。
“既如此,将军快随属下走吧,莫让皇上久等了。”夜枭连忙说道。
“好,走吧。”沈慕羽点头,不再多想,跟着夜枭,快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。
此时的御书房内,檀香袅袅,气氛静谧。
东凌御桀身着明黄色色龙袍,端坐于案前,低头批阅着奏折,笔尖在奏折上快速移动,神色冷峻,周身散发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压迫感。
他刚登基不久,朝堂内外诸事繁杂,边境又刚安定,每日批阅奏折至很晚,却依旧神色沉稳,杀伐果断,尽显明君风范。
云烬轻手轻脚地走进御书房,躬身低声禀报道:“皇上,沈少将军已经到了,在殿外候着。”
东凌御桀头也未抬,手中的笔依旧不停,声音淡漠清冷,不带半分情绪:“让他进来。”
话音刚落,御书房的门便被推开,一道爽朗的声音率先传了进来,带着几分打趣,毫无敬畏之意:“东凌御桀,你说话就不能带点温度?亏咱们还是自幼一起长大的,我要是有心悸的毛病,怕是早被你这冷冰冰的语气给冻没了。”
沈慕羽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,神色随意,全然没有面对帝王的拘谨,反倒像面对寻常好友一般,自在洒脱。
东凌御桀这才停下手中的笔,抬眼看向他,深邃的眼眸中,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,反倒带着一丝无奈,淡淡开口:“你第一天认识我?”
他与沈慕羽自幼一同长大,情谊深厚,沈慕羽武将出身,性情洒脱,向来不拘小节,对他这帝王身份,也从未有过过多的敬畏,向来直言不讳,东凌御桀早已习惯。
沈慕羽笑着摆了摆手,也不生气:“行行行,算我没说。规矩还是要守的,慕羽,参见陛下。”
说着,便要躬身行礼。
东凌御桀连忙抬手制止,语气微松:“行了,别来这些虚的,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沈慕羽也不客气,径直走到一旁的客椅上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,才笑着说道:“多年不见,你倒是一点没变,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,半点帝王的温情都没有。”
“少说闲话,边疆战事如何了?何时能班师回朝?”东凌御桀不愿多叙旧,直接切入正题,抬头看向沈慕羽,眼神重新变得严肃,言语间的帝王霸气,不容置疑。
说起战事,沈慕羽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,神色郑重,开口回道:“皇上放心,边境乱事已全部平定,敌军溃逃,短期内再不敢来犯,不日便可整顿军队,班师回朝。”
他顿了顿,又继续说道:“御桀,你刚登基不久,朝堂根基尚需稳固,正是收拢人心、巩固权威之时。待到将士们班师回朝之日,你若能亲自前往军营,犒赏三军,安抚众将士,必定能让各路官兵对你更加忠心耿耿,心悦诚服,对你稳固皇权,大有裨益。”
东凌御桀闻言,微微颔首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,毫不犹豫地开口:“你说的有理,此事朕早已思量过,届时,朕会亲自与你一同前往军营,犒赏三军,不负众将士驻守边关的辛劳。”
“谢皇上!微臣代边关所有将士,叩谢皇上隆恩!”沈慕羽闻言,心中一喜,当即起身,一撩衣袍,单膝跪地,抱拳谢恩,语气真挚。
“快起来吧,皆是朕该做的。”东凌御桀抬手,示意他起身。
另一边,西璃昭宁的寝殿内。
她已从廊下回来,端坐在桌案前,望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春雨,神色淡然。素霜立在一旁,伺候着茶水,见公主沉默,也不敢多言,只是安静地候着。
过了片刻,西璃昭宁才缓缓开口,声音清淡,朝着素霜问道:“素霜,方才在廊下遇见的那人,是谁?”
素霜闻言,连忙上前一步,恭敬地回道:“回靖公主的话,方才那位是沈老将军的独子,沈慕羽少将军。他与皇上自幼一同长大,情同手足,常年驻守边关要塞,保卫边境安宁,今日刚从边关赶回京城,入宫面圣,是我东凌国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。”
西璃昭宁轻轻颔首,淡淡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她心中却暗自思忖,东凌御桀此人,文能安邦,武能定国,有勇有谋,行事果断,待百姓宽厚,待朝臣严明,确确实实是一位难得的明君。
可也正是如此,她心中才愈发清醒,她的国家西靖,早已覆灭,父皇昏庸无道,朝政腐败,终究是抵不过东凌的铁骑,国破家亡,已成定局。
而她,西璃昭宁,曾经的西靖国最尊贵的公主,如今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亡国奴,家人、亲人,皆已不在,这偌大的东凌皇宫,于她而言,不是归宿,而是牢笼,是时时刻刻提醒她国仇家恨的地方。
她一无所有,无依无靠,唯有身边的素霜,虽是东凌御桀派来伺候她的,却真心待她,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心,也从未因她亡国公主的身份,轻慢于她,所以她也对素霜敞开心扉,真心相待。
“公主,您在想什么?可是有心事?”素霜见她神色恍惚,忍不住轻声问道。
西璃昭宁收回思绪,摇了摇头,淡淡一笑,那笑容极浅,却带着一丝孤寂:“没什么,素霜,陪我说说话吧,在这宫里,也就只有你能陪我了。”
素霜连忙点头,坐在她身旁,陪着她聊些宫中的琐事,聊些平日里的趣事,两人聊得十分投机,不知不觉,竟忘了时辰,窗外的雨渐渐停了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洒进殿内,温暖而柔和。
而东凌御桀,处理完朝政,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西璃昭宁的寝殿外。
他站在殿门外,透过半开的窗棂,看着殿内相谈甚欢的两人,目光落在西璃昭宁的脸上,看着她嘴角那抹若隐若现的浅笑,心头猛地一动,竟瞬间愣了神。
这些日子以来,她来到这深宫之中,始终对他冷眼相对,处处抗拒,疏离淡漠,从未对他露出过半分笑意,永远是一副冰冷决绝的模样,将他拒之千里之外。可此刻,她脸上那淡淡的笑容,温婉又轻柔,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,驱散了他心底的沉闷,让他看痴了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,这般模样,才是属于她的温柔,而非那层冰冷的外壳。
东凌御桀不再多想,跨步走进殿内,声音温柔,轻轻唤了一声:“宁儿。”
这一声呼唤,打破了殿内的温馨氛围。
西璃昭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随即缓缓收敛,刚刚泛起的暖意,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,又是往日的冰冷与疏离。
素霜见状,连忙起身,躬身行礼:“参见皇上。”
“平身。”东凌御桀的目光,始终落在西璃昭宁身上,声音温柔,与平日里的冷峻判若两人。
素霜是个聪明人,一眼便看出皇上与公主之间的氛围,当即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殿门,只留下殿内的两人,相对而立。
东凌御桀缓步走到西璃昭宁身边,在她身旁轻轻坐下,目光温柔地看着她,轻声问道:“宁儿,在这宫中,住得可还习惯?”
西璃昭宁闻言,身子微微一僵,下意识地想起身避开,可转念一想,终究是于心不忍。这些日子以来,东凌御桀对她的好,她全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他从未因她是亡国公主,而轻贱她,反而处处包容,事事贴心,给了她尊重,给了她安稳的生活,从未逼迫她做任何不愿做的事,这份心意,她怎会不知。
可她不能接受,也不敢接受。
他们之间,隔着国仇家恨,隔着西璃数万百姓的亡魂,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,这份感情,从一开始,就注定没有结果,注定是一场孽缘。
西璃昭宁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轻得无人能听见,却压得她心头喘不过气。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,努力挤出一抹好看的笑容,看向东凌御桀,声音轻柔却带着疏离:“我很好,劳皇上挂心了。”
东凌御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,眼中瞬间泛起欣喜的光芒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,心底满是暖意。他从未如此开心过,哪怕是登基为帝之时,也未曾有过这般悸动。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纤细冰凉的手,语气带着难掩的欣喜:“你过得好,朕就放心了。”
西璃昭宁被他握住手,身子一颤,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,与自己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,心底竟抑制不住地翻涌起复杂的情绪,鼻尖一酸,眼眶不知不觉便红了,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“早膳用得可还合胃口?若是不合口味,朕让御膳房重新做。”东凌御桀紧紧握着她的手,不舍松开,柔声问道,目光里满是关切。
“嗯,很好,多谢皇上费心。”西璃昭宁垂下眼眸,不敢看他的目光,声音微微有些哽咽。
“合你胃口就好。”东凌御桀笑得温柔,“这些日子,朕知道你在宫中闷得慌,若是缺什么,想要什么,尽管跟朕说,朕都给你找来。御膳房的膳食,若是不合心意,你便列个单子,想吃什么,朕让他们每日按时给你送来,绝不委屈你。”
西璃昭宁闻言,心头一紧,连忙想要抽回自己的手,语气带着几分别扭与抗拒:“皇上……你别这样。”
“为什么?”东凌御桀握紧她的手,不让她挣脱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语气带着一丝不解,“朕待你好,难道不好吗?”
“这样不妥,太不妥了。”西璃昭宁的目光微微闪躲,不敢与他对视,声音轻颤,“皇上不必对我如此费心,我……我承受不起。”
“朕觉得值得,你也承受得起。”东凌御桀语气坚定,看着她闪躲的眼神,心中满是疼惜。
“可我承受不起!”西璃昭宁猛地抬起头,眼眶泛红,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“东凌御桀,拜托你,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,我真的承受不起!”
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,清楚地记得国破家亡的那一刻,清楚地记得自己心中立下的誓言,她与他,注定殊途,注定不能相守,她早已在心中给自己划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,决计不会允许自己越界,更不能让自己,对他产生不该有的情愫。
东凌御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痛苦,心头一紧,他轻轻将她的手,放在自己的心口处,让她感受着自己沉稳而有力的心跳,语气真挚又坚定:“宁儿,你听得见吗?这里,装的全是你。你承受得起,你永远都承受得起。”
西璃昭宁用力拽了拽自己的手,想要挣脱,可东凌御桀却握得更紧,丝毫不肯放松。
“你放开我……你快放开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随时都会落下。
东凌御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:“朕不放,宁儿,你知道的,朕永远都不会放开你。”
看着她眼中的水雾越来越浓,泪水即将决堤,东凌御桀再也忍不住,猛地伸出手臂,将她轻轻揽进怀中,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腰身,不让她有半分逃离的机会。
“宁儿,朕的心意,你一直都明白,对不对?”东凌御桀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温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祈求,“朕素来霸道,认定了的人,就绝不会放手,你绝对不能离开朕,绝对不能。”
他身形高大,将她紧紧锁在怀中,两人贴得极近,近到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,那心跳急促而有力,一下下,敲在她的心上,让她浑身都僵住了。
西璃昭宁靠在他的肩窝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息,清冷又安心,双手微微颤抖,却终究,没有勇气环上他的腰身,只是僵硬地垂在身侧。
她的沉默,让东凌御桀的心猛地一紧。他轻轻将她从怀中拉出,双手握着她的胳膊,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,看着她眼尾泛起的红意,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哽咽:“宁儿,朕不信,你感受不到朕的心意。你告诉朕,究竟要朕怎么做,你才肯放下心中的芥蒂,才肯留在朕的身边?”
西璃昭宁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情绪,眸中的泪水,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,顺着白皙的脸颊,缓缓蜿蜒而下,砸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哽咽着,声音破碎,最终,只化作一句充满歉意的话:“对不起……”
东凌御桀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拒绝之意,心头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,如同被针扎一般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摇着头,语气带着一丝偏执:“朕不要你的对不起,宁儿,朕只要你应朕,说你不会离开朕,说你愿意留在朕身边,你应朕,你快说啊!”
“对不起,我……我无法应你。”西璃昭宁闭上眼,泪水流得更凶,声音暗哑,充满了疲惫与无奈,“此时此刻,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,也做不到……”
她说完,用尽全身的力气,猛地挣开了他的手,往后退了几步,与他拉开距离,神色苍白,眼神空洞,满是疲惫。
手中的温暖瞬间消失,怀抱瞬间变得空荡,东凌御桀只觉得心底也像是空了一块,空荡荡的,疼得厉害。
可他不能失去她,他做不到放手。
他强压下心底的痛意,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:“宁儿,朕不逼你,你不必现在就拒绝朕。朕可以等,等你放下过去,等你心甘情愿接纳朕的那一天,多久,朕都愿意等。”
西璃昭宁没有再说话,她甚至没有勇气再听他说下去,只觉得满心都是慌乱与痛苦,看着他,眼神闪躲,如同仓皇逃离的小鹿,转身快步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。
东凌御桀看着她决绝的背影,心中满是苦涩,却终究没有再上前逼迫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,落寞地离开了寝殿。
殿门轻轻关上,西璃昭宁才缓缓转过身,望着窗外。
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泥土与芳草的清新气息,沁人心脾,令人神清气爽。
经过春雨的洗礼,万物都焕发出勃勃生机,草木葱茏,嫩芽新发,一片欣欣向荣之景。
微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拂起她的发丝,带着清新的气息,让人觉得万分惬意。
可这满园的生机,满心的清爽,却丝毫暖不了她冰冷的心。
她望着窗外的景色,眼底满是孤寂与无奈,轻声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东凌御桀,你又何必如此执着……你我之间,隔着国仇家恨,注定不会有结果。何不就此放手,相忘于江湖,于你,于我,都是最好的结局……”
泪水再次滑落,滴在窗沿上,与雨后残留的水珠,融为一体,悄无声息,消散在这深宫的春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