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内灯火柔和,烛火被雕花窗棂筛成细碎的光,驱散了夜寒与窗外墨月的沉沉暗沉。暖光落在案上瓷碗,也落在两人相握的掌心,将方才战场残留的戾气,一点点抚平。
婉柔轻手轻脚收拾过桌上的药盏,又转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汤羹,瓷壁温热,顺着指尖漫到心口。她垂眸低声道:“女王,小公子,喝点汤暖暖身子吧。夜里风凉,刚经历战事,正好补补元气。”
苏禾微微颔首,接过其中一碗,转手便先递到少年面前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:“趁热喝,别凉了。”
少年捧着温热的瓷碗,小口啜饮。汤味清润,混着淡淡的安神草药香,滑过喉咙时,恰好抚平了体内尚未完全褪去的力量余韵,连指尖的微烫都渐渐消散。
院外,影卫三骑依旧如三道沉默的黑影,立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。他们气息沉敛得近乎无形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,不靠近半步,不打扰分毫,只以最忠诚的姿态,守着百年之后终于归来的狼王。
少年偶尔抬眼,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三道挺拔的身影,脑海里却依旧是一片模糊的碎影。
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,不记得他们曾陪他走过的荒原,不记得那座刻满王印的祭坛,更不记得那场被背叛倾覆的过往。
可每当望见他们誓死护主的模样,心底便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沉重,像藏了一块浸了水的石头,沉沉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在想什么?”苏禾察觉他的失神,轻声问,指尖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峰。
少年回过神,轻轻摇了摇头,又小声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我总觉得……忘了很重要的事。”
苏禾放下手中的汤碗,掌心轻轻覆在他的眉眼上,指腹摩挲着他柔软的睫毛,语气温柔却笃定:“不急。
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
不管你是谁,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,你都是你,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无论何时,我都会在。”
少年心头猛地一暖,再也忍不住,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,将脸埋在她肩头,鼻尖蹭着她颈间的暖意。他不再说话,只静静抱着她,仿佛这样,就能抓住这百年难遇的安稳。
这份温暖,是他在泥泞荒野中流浪百年,从未敢奢望过的光。
不知安静了多久,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,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。紧接着,顾清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比先前的禀报更为低沉凝重:“女王,狼王,属下有要事禀报。”
苏禾微微松开少年,指尖理了理他的衣领,神色瞬间敛去柔和,换上血族女王的冷冽:“进来说。”
顾清禾推门而入,躬身行礼时,眼底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。他沉声禀报:“属下派去追查苍牙残部的人传回消息,他并未率部退回荒原深处隐匿,而是在古堡百里外的上古旧祭坛驻扎。
而且……他似乎在筹备某种血祭仪式。”
“血祭?”苏禾眉尖轻轻蹙起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衣角。上古狼族的血祭禁术,素来以生灵魂魄为引,能短时间暴涨妖力,是极为阴狠的手段。
“是。”顾清禾点头,语气愈发沉重,“那处祭坛是上古狼族圣地,阴气极重,最是催动咒法与禁术的地方。苍牙苦修百年,必然是想借血祭之力,突破自身瓶颈,再卷土重来。”
少年握着苏禾的手,不自觉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苍牙。
他虽未完全记起过往,却能清晰想象出那人再次出现时的模样——定然是更加疯狂,更加狠戾,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。
“加强警戒。”苏禾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,“传令下去,封锁古堡通往旧祭坛的所有路径,山路、密林、暗道,无一遗漏,安排精锐侍卫昼夜轮岗值守。
他若执意要来,便让他来。
我们守在堡内,以逸待劳,等着他。”
“是,属下遵命。”顾清禾躬身应下,不敢多做耽搁,转身退下,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。
少年抬头看向身侧的苏禾,眼底没有半分畏惧,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。他轻轻攥紧她的手,一字一句,认真得前所未有的:“下一次,我和你一起。”
苏禾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笃定,没有犹豫,也没有拒绝,只是轻轻点头,掌心与他交握,暖意相融:“好。
我们一起。”
窗外,墨月悄然移过天际,夜色愈发深沉。
古堡之内,灯火通明,侍卫往来巡逻,戒备森严得密不透风,暗流在暗处悄然涌动,每一丝风都透着战前的紧绷。
百里之外的旧祭坛上,黑气冲天而起,顺着夜风漫过荒原,咒法的阴戾气息层层扩散,在黑暗中静静酝酿。
一场围绕着狼王正统、王位归属,与血祭禁术的终极决战,正在无声的黑暗中,缓缓倒计时。
而这一次,苍牙不会再选择暂退蛰伏。
少年,也绝不会再后退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