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,二十六年,春。
江苏,苏州府,吴江县。
太湖之滨,有座古镇,名唤“妒溪镇”。镇子不大,四五百户人家,依水而建,桥多巷深,是典型的江南水乡。镇上人世代以养蚕缫丝为业,出产的“妒溪丝”远近闻名,连上海滩的洋行都来订货。
可这镇子有桩怪事——镇上的人,见不得别人好。
不是那种一般的眼红,是那种能让人发疯的嫉妒。谁家盖了新房子,第二天墙上就被人泼了粪;谁家买了新船,第三天船底就被人凿了洞;谁家的闺女嫁了好人家,第四天就有人传她在娘家就不检点;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学,第五天就有人说他是花钱买的。
没人说得清这嫉妒是从哪来的,像是生了根,长在每个人心里,拔都拔不掉。
镇子西头,有座庙,名唤“妒神庙”。
庙不大,两间正殿,黑瓦白墙,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,不仔细看找不着。庙里供着一尊木雕神像,是个中年妇人,生得倒不难看,可那表情——眉头拧着,嘴角撇着,眼睛斜着,像是在看什么人得了好处,心里恨得痒痒。她一只手攥着拳头,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,像是攥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神像前面的供桌上,摆着个瓦盆,盆里装着半盆灰。那不是普通的灰,是“妒灰”——镇上的人每次嫉妒别人,就来庙里抓一把灰,撒在自己头上。说是撒了灰,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。
守庙的是个老妇人,姓钱,人称钱婆。她瘦得像根柴火棍,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,可那双眼睛,贼亮贼亮的,看人的时候,像是在掂量你有什么值得她嫉妒的。
“年轻人,”她对每一个进庙的人说,“你是来撒灰的,还是来求签的?”
来撒灰的多,来求签的少。因为求签的人,签上写的东西,往往比嫉妒还可怕。
这一年春天,妒溪镇来了个年轻人。
这人二十七八岁,姓陆,名文舟,是上海《申报》的记者。他听说太湖地区有个“妒溪镇”,镇上人嫉妒成风,便想来采访采访,写一篇报道。
他坐火车到苏州,又换轮船到吴江,最后雇了条小船,沿着河道摇了一个多时辰,才到妒溪镇。进镇的时候正是上午,街上人来人往,看着挺热闹。可他下了船,走了半条街,就觉出不对了——
他路过一家绸缎铺子,铺子里正在卸货,一匹匹绸缎往柜台上摞。隔壁杂货铺的老板站在门口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绸缎,嘴里嘟嘟囔囔,像是在骂人。
他路过一座新盖的楼房,白墙黛瓦,气派得很。对面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一边纳鞋底,一边拿眼斜那楼房,斜了一会儿,“呸”地吐了口唾沫。
他路过一家茶馆,里头几个茶客正在聊天,聊的不是别的事,是东家长西家短——谁家赚了钱,谁家升了官,谁家儿子有出息,谁家闺女嫁得好。每说一个,就有人撇嘴,有人翻眼,有人冷笑。
陆文舟心里发毛。他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,客栈老板姓周,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,说话慢悠悠的,可那双眼睛,跟钱婆一样,贼亮。
“周老板,”陆文舟问,“你们镇上的人,怎么都……都这么爱比?”
周老板嘿嘿笑了两声:“不是爱比,是见不得别人好。别人好了,自己就难受。难受了,就得找补找补。”
“找补?怎么找补?”
“泼粪、凿船、传闲话、使绊子。怎么让别人难受怎么来。别人难受了,自己就舒服了。”
陆文舟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受得了?”
周老板又笑了:“受不了也得受。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。习惯了。”
第二天,陆文舟去了妒神庙。
庙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,阴森森的,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。他推门进去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神像站在昏暗里,那张拧着眉、撇着嘴、斜着眼的脸,让他心里发毛。
钱婆从角落里冒出来,眯着眼打量他。
“上海来的?”
“是。《申报》的记者。”
钱婆点点头,指了指神像前的瓦盆。
“撒把灰?”
陆文舟摇头:“我不嫉妒人。”
钱婆笑了,笑得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不嫉妒?这世上,有不嫉妒的人吗?”
陆文舟没接话。他掏出笔记本,开始采访。
“钱婆,这妒神,是怎么来的?”
钱婆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开口。
三百年前,妒溪镇不叫妒溪镇,叫“蚕花镇”。镇上有个女人,姓沈,叫沈巧娘。沈巧娘生得好看,手也巧,养蚕、缫丝、织绸,样样都比别人强。她家的丝,又细又白又匀,拿到市场上,价钱比别人高一倍,还抢着要。
镇上别的女人嫉妒她。她们在背后说她的闲话,说她跟男人不干净,说她偷别人的蚕种,说她的丝是用了妖法。沈巧娘不在乎,她觉得自己手艺好,不怕人说。
可有一年,她的蚕突然全死了。几万条蚕,一夜之间,全死了。她查了半天,发现是有人在她家的桑叶上撒了毒粉。她去找族长,族长说:“你有证据吗?”她没有。她去找县太爷,县太爷说:“你得罪了人,自己想想吧。”
沈巧娘想了一夜。她知道是谁干的——是镇上那几个嫉妒她的女人。可她没有证据,告不了她们。
她恨啊。恨那些嫉妒她的人,恨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,恨那些见不得她好的人。她跪在镇子西头的老槐树下,对着天说:“老天爷,我恨。我恨她们。她们见不得我好,我也见不得她们好。我要让她们尝尝,被人嫉妒是什么滋味。”
那天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个声音问她:“你真想这样?”
她说:“想。”
那声音说:“那你就变成她们。变成她们心里的那个鬼。”
第二天,沈巧娘死了。死在自己的织机前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角带着笑。她的脸上,就是现在这尊神像的表情——拧着眉,撇着嘴,斜着眼,像是在看什么人得了好处,心里恨得痒痒。
从那以后,蚕花镇的人就开始嫉妒了。不是一般的嫉妒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嫉妒。谁家好了,就有人使坏;谁家发了,就有人拆台。日子越过越差,人心越过越窄。
镇上的人觉得是沈巧娘的鬼魂作祟,就给她盖了这座庙,叫她“妒神”,希望她收了神通。可她没收。她让嫉妒生了根,长在每个人心里,拔都拔不掉。
故事讲完了。
陆文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……镇上的人,就没想过改?”
钱婆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改?怎么改?嫉妒这东西,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。它长在肉里,长在骨头里,长在心里。你把它挖出来,人就死了。”
陆文舟在妒溪镇住了一个月。
他挨家挨户走访,跟镇上的人聊天。他发现,这些人不是不知道嫉妒不好,是控制不住。看见别人好了,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抓,抓得难受。难受了,就得做点什么,让自己好受一点。做点什么呢?让别人也难受。
有个女人,姓周,四十来岁,是镇上最会传闲话的。陆文舟问她:“你为什么要说别人的闲话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因为她们比我好。她们比我好,我就难受。我说了她们的闲话,她们就比我差了。她们差了,我就不难受了。”
“可她们真的差了吗?”
“差没差不要紧,要紧的是,我觉得她们差了。”
还有一个人,是个男人,姓吴,五十来岁,是镇上最会给人使绊子的。谁家盖房,他去堵路;谁家办喜事,他去泼脏水;谁家做生意,他去捣乱。陆文舟问他:“你图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图个心里平衡。他们好了,我就差了。我把他们拉下来,我就跟他们一样了。”
“可你也没上去啊。”
“上不去不要紧,只要他们也上不去就行。”
陆文舟听着这些话,心里一阵阵发寒。他想起钱婆说的——“嫉妒这东西,长在肉里,长在骨头里,长在心里。”他以前觉得,嫉妒是小事,谁都有点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可站在妒溪镇里,看着这些人,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嫉妒不是小事,是毒药。你喝了,自己中毒,还得拉着别人一起中毒。
一个月后,陆文舟离开了妒溪镇。他回到上海,写了一篇长文,题目叫《妒溪镇》。文章里,他把沈巧娘的故事、镇上人的心态、嫉妒的毒害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文章发表后,引起很大反响。有人写信来说,他们村也有这样的“妒神”;有人说,他们单位也有这样的人;有人说,他自己就是那个“嫉妒的人”。
陆文舟收到一封信,是一个女人写来的。信上说:
“陆先生,我就是那个嫉妒的人。我看见别人好,心里就难受。我控制不住自己。我知道这样不对,可我改不了。我该怎么办?”
陆文舟想了很久,回了一封信:
“我没办法教你改。我只能告诉你,嫉妒这东西,害的不是别人,是你自己。你嫉妒别人,别人不知道,可你知道。你知道,你就难受。你难受,你就更嫉妒。你更嫉妒,就更难受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你要是不想死在里面,就得出来。怎么出来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不出来,你就永远在里面。”
后来,陆文舟又去了几次妒溪镇。每次去,镇子都比上一次更破败。年轻人都出去了,留下的都是老人。可嫉妒还在。老人们坐在门口,晒太阳,纳鞋底,拿眼斜别人家的房子,嘴里嘟嘟囔囔。
钱婆还活着,还守在那座庙里。陆文舟问她:“这镇子,还有救吗?”
钱婆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救。除非有一天,有人愿意看见别人好,心里不难受。”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钱婆苦笑:“等到这庙塌了,这神像烂了,这灰没人撒了。可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的,都是等不到的。”
陆文舟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尊拧着眉、撇着嘴、斜着眼的木雕神像,忽然觉得,她不是在嫉妒别人,她是在恨自己。恨自己为什么见不得别人好,恨自己为什么心里这么窄,恨自己为什么活成了这个样子。
他想起沈巧娘临死前的表情——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角带着笑。那笑,不是得意的笑,是苦笑。是看透了自己、看透了人心、看透了这世上最可笑的东西之后,无可奈何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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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谱诠释:
神祇: 妒神(眼红司)
出处: 民国二十六年江苏苏州府吴江县妒溪镇妒神庙遗址。今庙已毁,木雕神像残件藏于吴江县博物馆。
本相: 本为蚕花镇养蚕能手沈巧娘,因手艺精湛遭人嫉妒、被人陷害,悲愤而死。死后怨念不散,化作妒神,将嫉妒之毒种入镇人心中,使其见不得任何人好。凡入此镇者,皆被嫉妒所困,见人好则眼红,眼红则使坏,使坏则更眼红,陷入死循环无法自拔。
理念: 人这辈子,最毒的毒,不是砒霜,是嫉妒。砒霜毒身,嫉妒毒心。你嫉妒别人,别人不知道,可你知道。你知道,你就难受。你难受,你就更嫉妒。你更嫉妒,就更难受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你死在里面,没人知道。你活着出来,没人看见。可你得出来。不出来,你就永远在里面。看着别人好,自己难受。难受一辈子,恨一辈子,苦一辈子。到最后,你恨的不是别人,是你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