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冷管家……”王班头注意到冷管家的异常,上前询问,“可是有了什么遗漏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冷管家连连摆手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恭谨神色,“这里面的物品与清单之上的失物严丝合缝,林大人和王班头辛苦,老奴一定据实禀告太子殿下。”
“这是在下的公务,哪里有什么辛苦。”王班头笑了笑,“既然无误,在下给您拿来领单,您签个字,在下便将这箱东西完完整整送回东宫。”
“有劳有劳。”冷管家向王班头拱手谢礼。然而,就在王班头转身的空隙,他手指微动,将那枚青玉扳指连着那个未曾封口的信封,悄无声息地滑入袖袋深处。
东宫,书房。
烛火在青铜灯台上静静燃着,将冷云凭伏案的侧影投在身后的粉壁上。
“你是说,这个信封压在箱底,而这个戒指,就在信封中?”冷云凭看着桌上的物什,语调平静。
管家躬身:“是......老奴……斗胆,觉得这扳指瞧着实在眼熟,便……一并带了回来,呈于殿下过目。”
冷云凭的目光转向那枚戒指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,忽然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。
“觉得熟悉,就对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这东西,咱们可是看见……不止一次了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管家心头一凛。
冷云凭将扳指轻轻放回案上,“二弟一直戴着它,说是昔年在江南偶然所得的一方古玉,自己寻人粗粗琢成了扳指。道是玉能吸敛人体燥气,有安神清心之效,故而常年佩戴,几乎从不离身。”
“怪不得老奴觉得……”管家恍然低语。
冷云凭拿起那个未曾封口的信封,指尖探入,取出了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素笺。展开,目光落下。
起初,他眉宇间只有淡淡的审视。渐渐地,他的额角处,一根青筋几不可察地凸起、搏动。随着目光在字句间下行,那根青筋跳动得愈发明显。
终于,在看完最后一行时,冷云凭猛地从椅中站起,将手中纸张重重拍在案上!
“好哇,好哇!”他的声音因怒意而微微发颤,“冷云澈,你可真是……孤的好弟弟!极好!”
“殿下!”管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浑身一颤,慌忙上前,将一盏新沏的温茶轻轻推至他手边,“保重身体要紧,切莫动怒,切莫动怒啊……”
“不动怒?”冷云凭又是一掌拍在案上,“有这样的‘好’皇弟,处处算计,步步杀机,恨不能将孤置于死地!孤怎么能不生气!怎么能不动怒!”
“殿下!殿下息怒!”管家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“是老奴考虑不周,不该擅自带回此信,惹得殿下如此震怒!请殿下保重贵体!”
冷云凭胸膛剧烈起伏,盯着跪伏在地的老仆。良久,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之气,才被他强行压回深处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声音里带着怒意宣泄后的疲惫与冰冷,“此事,不是你的错。你带回此物,做得对。”
“谢殿下……”管家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,小心翼翼地试探:“殿下……老奴斗胆,能否问一句,这纸上……究竟写了何事,让殿下气恼至此?”
冷云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重新坐回椅中,指尖点着案上那张纸,示意管家自己看。
管家深吸一口气,上前两步,目光落下。当看清其中内容时,他的眼睛猛地睁大,握着纸张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这竟是一份……口供!
而且是那个早已死在狱中、成为一桩无头公案里唯一活口的——张二狗的口供!
更令他头皮发麻的是,这份口供之上,赫然以张二狗的口吻,详述了其所属的神秘组织,与当朝太子冷云凭交往联络的诸多细节!桩桩件件逻辑严密。其中,更是明明白白地写着,太子如何指使该组织,策划实施了针对二皇子冷云澈的刺杀行动!末尾处,是张二狗那歪歪扭扭的签名画押,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这、这……”管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他猛地抬头看向冷云凭,眼中满是惊骇。
“看清楚了?”冷云凭的声音冰冷刺骨。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管家,几乎是本能地,他一把将那张纸凑近书案旁的烛台。火舌倏地舔上纸角,迅速蔓延开来。直到整张纸化为蜷曲的灰烬,飘落在地,管家才长长舒出一口气,可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。
冷云凭冷眼看着这一幕,并未阻止。直到那点余烬也彻底暗淡下去,他才抬手,击掌两下。
书房门被推开,两名一内侍低头趋入,见到地上灰烬,神色丝毫未变,训练有素地取来小箕,迅速将灰烬清扫干净,又无声退了出去,重新掩好房门。
书房内重归死寂。
“管家……”良久,冷云凭缓缓开口,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你说说看,这…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管家勉强定了定神:“殿下……难道,此次东宫失窃,竟是、竟是二皇子殿下的手笔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便先摇了摇头,“不,不会。若是二皇子,他既已握有此等……此等利器,又怎会用它来行窃这般儿戏之事?还特意留下自己的贴身扳指,岂非……自曝其短?”
“当然不是他。”冷云凭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,“孤这个好弟弟,若真能拿到如此‘扎实’的‘铁证’,他会舍得就这么白白交出来?还附上一枚自己的贴身信物,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做的?”
“那殿下……老奴实在愚钝,除了二皇子,还有何人……能有这般能耐,又行此诡异之事?”管家眉头紧锁,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这样吧,”冷云凭身体微微后仰,靠进宽大的椅背,“孤问你,依你之见,当初张二狗下狱,何人……最有可能,从他那里拿到这么一份‘口供’?”
管家凝神思索,谨慎答道:“回殿下,当时奉旨主审此案的,乃是沐相、大理寺张寺卿,以及叶御史。大理寺天牢戒备森严,寻常人等绝难靠近。想来……能接触到张二狗,并能设法取得此等私密口供的,也只有这三位大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冷云凭微微颔首,眼中锐光更盛,“那么,再往下想——若这三人,或其中某人,当真拿到了这份口供,其目的……又当为何?”
“这……”管家迟疑道,“若为扳倒殿下,那理应将此口供直接呈于陛下御前,或是交予御史台,发动弹劾。可他们非但没有如此做,反而编造出一套‘前朝余孽’的谎言,将此案匆匆了结。这……岂不是自相矛盾,多此一举?”
“正是此理!”冷云凭身体前倾,烛火将他眼中的冷冽与笃定映照得清清楚楚,“所以,这份口供,绝非来自沐柳、张混、叶飞扬三人之手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残酷:“在孤看来,这份口供,根本就是孤的那个好弟弟——冷云澈,不知通过何种隐秘渠道,私下找到张二狗,威逼利诱,拿到的!甚至,孤可以断定,前番刺杀他失败,根本不是什么气运使然!而是这个该死的组织,从一开始,就暗地里跟老二串通好了!”
“串、串通?!”管家倒吸一口凉气,“殿下,这、这未免也……”
“未免太大胆了??”冷云凭打断他,嘴角那抹冷笑越发深刻,“这个组织,行事向来以神秘莫测、一击必中闻名。可偏偏轮到刺杀冷云澈时,非但让他毫发无伤,还能留下一个活口?而这个活口,偏偏就能拿出一份将孤与此组织勾连之事写得如此周详、如此‘确凿’的口供?天底下,哪有这般巧合之事!”
他越说越快,越说越肯定:“不是串通,不是精心设计的圈套,你能想到别的、更合理的解释么?!”
管家被他这番凌厉的言辞逼得哑口无言,细想之下,竟觉毛骨悚然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。
“这些人……当真该死!”他不由得从齿缝间挤出愤恨的咒骂。
然而,困惑并未完全消除。管家稳了稳心神,再次提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:“可是殿下,既然二皇子殿下如此处心积虑,谋划了这一切,拿到了这份足以……致命的‘证据’,那此物,又怎么会……以这样一种方式,落到咱们手里呢?这于他有何好处?”
冷云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双眼,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,眸中已是一片了然的幽光。
“能寻到足以潜入我东宫行窃的能人异士,能有办法从老二那铜墙铁壁般的府邸中,神不知鬼不觉地‘取’来这份要命的口供,还能顺手牵羊,带走他几乎从不离身的贴身扳指……”
冷云凭的声音很慢,很清晰,“具备这等能量,以如此精妙又如此隐晦的方式,送到孤面前的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吐出那个名字:
“孤能想到的,只有一个人——沐柳。”
“沐相?!”管家再次愕然。
“嗯。”冷云凭微微颔首,“孤猜想,应是沐柳不知通过何种渠道,得知了这份口供的存在,她是主审之人,知道老二与那组织有所勾结的事情也有路数。于是,她设法,从老二的府上,将这份口供‘取’了出来。但此物在她手中,便成了烫手的山芋。”
“是极,是极!”管家连连点头,顺着太子的思路往下想,“此物来历不明,未记录在案,她绝无可能直接上呈陛下。更何况,上次刺杀案结案时,沐相在朝堂上的言行,明显是……是想将此事压下去,保殿下无虞。可若是让她将此物就这么白白烧掉,她恐怕又心有不甘,觉得枉费了一番心血,也错失了一个……或许能用来制衡二殿下的筹码。”
“所以,”冷云凭接过话头,语气愈发笃定,“她便精心设计,导演了这么一出‘东宫失窃’的戏码。她找来的人,不但从孤这里‘偷’走了那箱无关紧要的首饰,更从老二那里,‘偷’来了这份口供。至于这个扳指,既然是老二的信物,想来是和这个口供放在一起,便被她一同偷来。然后,她让这两样东西,以这样一种‘意外’被发现的方式,辗转落到孤的手中。”
他站起身,踱到窗边:“她这是在提醒孤,更是在向孤‘表功’——看,老二已经对你亮出了淬毒的獠牙,拿出了足以致命的武器。是我,沐柳,洞悉了他的阴谋,截获了他的杀招。”
他转过身,光影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交织的轮廓。
“她是在告诉孤,”冷云凭一字一顿,声音冰冷彻骨,在这密闭的书房内,撞出令人心悸的回响,
“老二,要下死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