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呼啸,桥面那道裂口如同干涸已久的嘴,无声地喘着阴气,缝隙深处泛着幽暗的湿冷光晕。谢半仙脚下踩着那把十八块九淘来的破伞,伞骨锈得发脆,鞋底的八卦纹在青砖上压出浅浅痕迹。他手里攥着的瓜子罐边缘已被汗水浸烫,指节泛白,刚才那一声“蚌埠住了”还卡在喉咙里,像一口咽不下的硬壳。
摆渡人跪伏在地,魂体明灭不定,恍如老式日光灯管接触不良,忽亮忽熄,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即将彻底断电。
两人都没动。
直到那声“叮——”再度响起,清冷、准时、毫无情绪,像打卡机吞了卡片,冰冷地记录下又一个无法逃脱的时刻。
摆渡人猛地一颤,整具魂躯仿佛被高压电流贯穿,自脊椎一路炸至天灵盖,“啪”地一声,裂痕从后颈蔓延而上,黑气顺着裂缝喷涌而出,形体瞬间塌陷半圈,几乎要蜷进桥缝里去。
“操!”谢半仙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,声音低哑,“你这哪是上班?这是上刑场。”
摆渡人趴在地上,不是喘息,而是魂在抖,每一个字都是从碎裂的意识中硬挤出来的:“监……监工阴差……拿着魂鞭……每天五个执念魂……少一个,抽十鞭……我昨天……只抓到三个……今天……已经挨了三十七下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记鞭响。
这一鞭自背后落下,谢半仙听得真切——不是皮肉撕裂的闷响,而是更诡异的“滋啦”声,像数据线短路时迸出的电弧,高频震动撕开魂体结构。摆渡人整个后背凹陷下去一块,黑烟腾地升起,地面薄霜瞬间蒸腾化尽,留下一圈焦黑印记。
谢半仙蹲下身,伸手探向那道伤痕,指尖刚触即缩,烫得如同碰上烧红铁丝,掌心一阵刺痛。
“我靠……这不是惩罚。”他低声喃喃,语气里透出荒诞的寒意,“这是KPI考核?你们地府现在搞外包就算了,还玩末位淘汰?生前卷死,死后还得卷魂?”
摆渡人淌下两行黑泪,落在地上“滋滋”冒泡,腐蚀出细小坑洞:“不止我……三十多个临时工……都在抢指标……有人扮吊死鬼吓人跳楼,有人用纸扎小人骗阳气……只要交够数,就能换三天休息……可没人告诉我们……黄泉不能随便开……开了会漏……会崩……”
“但你们还是开了。”谢半仙盯着他,目光如钉。
“我不抓……我就没了……”摆渡人摇头,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,“我生前是催收的,天天堵门骂人,逼人卖房还债……死后阎王说‘你这执行力不错,来地府再就业’……培训三天就上岗,合同都没看……上来就是五个指标起步……完不成就打……打得魂都拼不齐……我现在连自己名字都想不全了……只剩编号……073……”
谢半仙沉默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破伞,锈蚀的骨架硌进掌心,隐隐作痛。先前夺伞时只当是个糊弄人的道具,此刻回想——哪有法器标价十八块九还包邮?
他用力掰开伞骨,咔哧一声,金属脆如泡面桶。夹层中果然藏物,一片泛绿的骨片,巴掌大小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,仿佛经年握于掌中。
骨片上刻满细密符文,横竖交错,排列杂乱却暗藏规律,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。
谢半仙眯眼,咬破指尖,一滴血珠渗出,轻轻抹在骨面,低喝一声:“显!”
骨片轻震,空中骤然浮现出半张虚影,画面闪烁不定,似老旧投影仪故障,噪点纷飞,但标题清晰可见:
《本月执念回收KPI进度表》
下方列出七行数据,字迹幽蓝浮动:
入口01:已开启,回收执念×4,状态:稳定
入口02:已开启,回收执念×6,状态:轻微波动
入口03:已开启,回收执念×11,状态:异常活跃——疑似通唐朝
入口04:待激活,预估收益:高
……
谢半仙瞳孔骤缩。
他指尖划过第三行,“异常活跃”四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备注:“建议加大投放,冲本季地府绩效榜”。
“我操……”他喃喃出声,嗓音干涩,“你们不是乱开黄泉……是有人在刷数据?拿阴间入口当流量池养怨灵?这哪是执法,这是冲业绩啊!”
摆渡人瘫在地上,仍在重复:“明天……还要抓五个……不然……今晚就得挨四十鞭……我不想害人……可我不抓人……他们就打我……打得我连梦都拼不出来……”
谢半仙凝视那张报表,画面忽然一抖,角落浮现出一行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:
系统提示:累计完成30个执念回收任务,可解锁“黄泉十七道·初级通行权限”
他呼吸一滞。
十七道。
这三个字如针般刺入脑海。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地图残页上,就有这四个字。他曾以为那是传说,是禁地,是无人能走完的死路。
如今,却出现在一张阴间KPI报表上,轻描淡写写着“初级通行权限”。
他抬眼望向黄泉裂口深处,风从中涌出,带着腐朽与香灰混合的气息。那“叮——”的打卡声依旧规律响起,一声接一声,像永不停歇的考勤钟。
原来不是召唤,是打卡。
他低头看向摆渡人,那人已蜷成一团,魂体近乎透明,轮廓模糊,嘴里仍机械念叨:“五个……必须五个……不然就没了……”
谢半仙缓缓将骨片收回伞中,合拢锈蚀的骨架,轻轻放在桥栏边缘。风吹动唐装下摆,猎猎作响,袖口磨出的暗纹隐约浮现。
他摘下单片眼镜,用衣袖缓缓擦拭镜片,动作细致,仿佛在清理某种执念。再戴上时,眼中那惯有的嬉笑早已褪尽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他重新拿起瓜子罐,咔嚓一声嗑开一颗,没嚼,就含在舌下,任那股咸涩在口中弥漫。
风更大了。
他站在原地,不动,也不语,只是静静望着那张逐渐淡去的报表虚影,直到它消散殆尽,唯有“异常活跃——疑似通唐朝”几个字,在空中多悬了半秒,才终于湮灭。
摆渡人仍在地上哆嗦,魂体微弱闪烁,像快耗尽电量的遥控器,随时会彻底失联。
许久之后,谢半仙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划过冰面:
“你说……你们这些临时工……有没有人想过,干脆不打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