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四十七分,陈默站在楼道口,目光落在那张卷了边的“消防通道禁止堆放杂物”告示上。纸页被风从楼梯底部轻轻掀起,边缘微微颤动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他低头看了眼裤兜里的钥匙,金属的棱角还贴着大腿皮肤,冰凉而清晰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地图应用迅速定位出最近的派出所——步行十九分钟,一点七公里。没有迟疑,他转身下楼,脚步比上楼时快了些。
派出所是老城区常见的两层灰楼,外墙刷着淡得发白的涂料。办事大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。墙边摆着四张塑料椅,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大爷正弓着腰填表;旁边的小孩蹲在地上玩手机,笑声短促而空洞。
陈默走到一号窗口,将租房合同复印件递了进去。纸张是前些天在便利店打印的,边角略有歪斜,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:房主姓名、房屋地址、租赁期限,还有他和周倩两个人的名字,并列签在承租人一栏,字迹并排而立,如今却像一道早已断裂的桥梁。
“我要报个案。”他说。
窗口后的民警抬起头,三十来岁,袖口挽至小臂,接过材料扫了一眼:“什么事?”
“我租的房子,门锁被人换了,东西也被清过。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。”
民警皱眉,把合同往回推了半寸:“这事儿……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?夫妻之间的事,我们一般不立案。”
“不是夫妻矛盾。”陈默说,语气平稳,“她搬走了,但我没退租。今天下午我回去,发现锁换了,进不去。”
他解锁手机,从相册调出一张照片——自家门前的新锁,银白色,C级防盗;另一张是门边墙纸上的刮痕,位置齐腰,边缘压痕明显。
“这是我自己拍的,没有破坏现场。”他说,“但我需要一个正式记录,防止后续扯皮。”
民警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又抬头打量陈默。眼前这人穿着浅蓝衬衫,卡其裤脚有些磨边,头发略显凌乱,但说话条理清楚,手里材料齐全,眼神沉稳,不像胡搅蛮缠的人。
“你不是想让我们抓人吧?”民警问。
“不想。”陈默摇头,“我只要备案登记,留个底。”
民警点点头,终于在电脑上点开接警系统。“那你这属于‘非紧急纠纷类警情’,我们可以做备案处理,但不会立即立案侦查,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民警敲了几行字,抬头:“你说她清过东西,有没有证据?”
陈默打开手机备忘录,逐条念出:“黑色双肩包一个,内有工作笔记本三本、充电器两个、身份证复印件若干;灰色羽绒服一件,去年冬天买的;还有床头柜里的药盒,胃药和维生素。另外,电视柜底下可能有一根黑色数据线。”
他每说一条,民警就在系统里记一笔。等他说完,民警抬头:“行,这些都记下了。”
民警又问了句:“你怀疑是谁换的锁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:“我前妻。”
民警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,没再问。
二十分钟后,一张A4纸从窗口递出来,标题是《公安机关接报回执单》。陈默逐行核对:报警时间、事发地点、承办单位、报警人信息,全部无误。他在签名栏签下名字,右手食指蘸了印泥,稳稳按下手印。
“给你两个建议。”民警突然开口,“一是尽快联系房东,确认租赁关系;二是如果发现贵重物品丢失,可以再报一次财产损失案。另外,你这个情况,可以先走调解。我们帮你联系对方,约个时间,当面把东西清点清楚。”
陈默点头:“好。”
但他知道,周倩不会来的。
他走出派出所,天还没黑,但西边云层压得低,灰蓝色的厚重云团缓缓移动,像是酝酿一场迟迟未落的雨。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没有急着离开。
他站在派出所的窗口前,往外看。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。
风吹过来,衬衫贴在背上,微湿。他眨了两下眼,没说话,也没笑,就站在那儿,目光穿过马路,落在公交站牌下等车的人群身上。
一辆32路缓缓进站,车门“嗤”地打开,乘客上上下下,交谈声、催促声混杂在一起。他没动。直到车门关闭,车辆启动驶离,他才转身,沿着人行道往地铁口走去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横跨斑马线,一步一顿,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一段尚未走完的路。
他没有回头。但那个窗口的画面,一直留在脑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