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解室在派出所二楼最里头，门牌上写着“纠纷调解室”三个字，漆面斑驳，边缘翘起一小块，像被人撕了一半又放弃的贴纸。窗户开了一半，纱网上沾着几只死飞蛾，翅膀上的鳞粉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——和一楼的窗口差不多，只是高了些，看不见外面的马路，只能看到对面楼的墙，灰扑扑的，有几根电线从墙角垂下来，在风里晃。

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，调解员已经在桌边坐着了，五十来岁，头发稀疏，手里端着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杯，杯壁上有一圈茶渍。

“坐吧。”调解员抬了抬下巴，朝对面的塑料椅努了努。

陈默坐下，椅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靠背的弧度刚好卡在腰上，坐久了会酸。调解员翻着手里的几张纸，纸张哗啦响，像是在给这个沉默的房间制造一点必要的噪音。

“对方还没到，”调解员头也没抬，“再等等。”

陈默没说话，目光落在窗台上。那里有一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，叶子耷拉着，边缘发黄，土干了，裂了几道缝。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，又收回目光，手指搭在桌沿上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关节处有一道浅浅的疤——搬东西时划的，什么时候的事，他记不清了。

走廊里响起脚步声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人的。调解员抬起头，朝门口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没变，但手里的搪瓷杯放下来了，杯底碰桌面，磕出一声闷响。

门被推开。周倩的哥哥走在前面，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，拉链拉到胸口，露出一截灰色毛衣领子，脸比上次在派出所见到时更圆了些，下巴的肉往下坠着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，三十五六岁，扎着马尾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，袋口系了个死结，鼓鼓囊囊的，像塞满了东西。

“来了啊，”调解员说，“坐吧。”

周倩哥哥在陈默对面坐下，椅子又“吱呀”了一声。那个女人没坐，就站在他身后，黑色垃圾袋搁在脚边，袋子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地板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，像是硬物碰瓷砖。

“就你们俩？”调解员问，“周倩本人不来？”

“她来不了，”周倩哥哥说，声音粗，带着点不耐烦，“上班呢，请不了假。我替她来的，该带的东西都带了。”

调解员看了看陈默，又看了看周倩哥哥，手里的笔在桌面敲了两下，“那行，今天就是清点物品，能达成一致的最好，达不成的再走程序。你们双方都配合点。”

陈默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周倩哥哥朝身后的女人使了个眼色，女人蹲下来解垃圾袋的死结，指甲掐着塑料袋的边角，掐了几下才抠开。袋口松开的那一瞬，一股味道散出来——洗衣液、灰尘、还有一点点发霉的潮气，混在一起，不浓，但能闻到，像很久没开过的柜子。

女人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，摊在桌上。

第一件是那件灰色羽绒服，陈默去年冬天买的，吊牌还在——他记得那个吊牌，蓝色的，上面写着“原价1299，折后799”。他当时站在商场的镜子前，周倩说“你穿这个好看”，他就买了。现在羽绒服被揉成一团塞在袋子里，领口歪着，左袖翻到外面，有一块灰渍，像在地上蹭过。

第二件是三本笔记本，黑色硬壳封面，边角卷了，其中一本的封面被折了一道，翻开就能看到那天的折痕。他认得那本，里面记着去年项目的全部数据，手写的，每一页都标了日期。

第三件是充电器，两个，白色的，线缠在一起，打了个结。他看了一眼就知道，那根长的、线头有点发黄的，是他的；那根短的、干净一些的，不是。数据线不在里面——他目光扫过桌面，没有那根黑色的、用了两年的数据线。他早就知道不会在的。

第四件是药盒，透明塑料的，盖子上落了一层灰。他能看到里面的药板——胃药还剩三粒，维生素还剩半板，还有几粒散着的，不知道是什么，滚在盒子角落。

第五件是身份证复印件，好几张，叠在一起，边缘参差不齐，有的是剪刀剪的，有的是手撕的。他认出最上面那张，是他去年办居住证时多印的，背面还有他用圆珠笔写的“陈默”两个字，字迹潦草，但确实是他的。

女人还在掏，手伸进袋子里摸索，指尖碰到袋底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像是在找什么，又像在确认里面已经空了。陈默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，忽然开口：“不用找了。”

女人停住，抬头看他。

“数据线不在里面，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调解员和周倩哥哥都看向他，“我知道。”

他没说那条数据线是他常用的型号，也没说他搬家那天记得收进了包。他只是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东西——羽绒服皱巴巴的，笔记本卷了边，充电器缠在一起，药盒落了灰。他看着它们，像是在看一堆别人不要的旧物，而不是他自己的东西。

周倩哥哥清了清嗓子，身体往椅背上一靠，椅子又“吱呀”一声，“东西就这些，少什么你列个单子，该赔赔，该算算，别事后找补。”

陈默没接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伸手把那三本笔记本摞在一起，指尖碰到封面的时候，发现上面有一道刮痕——不是折痕，是刀片划的，不长，但够深，封面被划开了一条口子，露出里面的纸板，米白色的，像骨头。

他把第一本翻开。第一页是干净的，没写字。第二页也是。翻到第三页，才看到自己写的字——“项目进度表·2024年3月”。字迹还在，但旁边多了一道水渍，晕开了几个字，像有人把杯子搁在上面过，水渗进纸里，字就糊了。

他又翻开第二本。这本他记得，记的是周倩搬走那段时间的事——不是日记，是流水账，“今天没回来”“第三天了”“打电话没人接”，写了几页就停了，后面的全是空白。现在那几页被人撕掉了，只剩下装订线残留的一截毛边，像一排断掉的牙齿，参差不齐的，有几根线头从里面支出来。

他没再翻第三本。把三本摞在一起，放在桌角，动作很轻，但调解室太安静了，纸面碰桌面的那一声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“衣服我拿回去洗，”他说，声音平稳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，“笔记本留下，数据可能还能导出来。药盒我拿走，其他的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桌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。上面那个“陈默”两个字，圆珠笔写的，笔画歪歪扭扭，是他去年站在打印店门口随手写的，当时觉得字丑，现在觉得丑不丑的，也无所谓了。

“其他的不要了。”他说完，把那件灰色羽绒服从桌上拿起来，叠了两折，搭在手臂上。药盒从桌上拿起来的时候，指尖碰到盖子上的灰，有点涩，有点凉，他把它揣进裤兜。充电器塞进羽绒服口袋，线头从口袋边缘支出来一截，他没管。笔记本夹在腋下，硬壳封面抵着肋骨，有点硌。

周倩哥哥愣了愣，“你不要了？”

“不要了。”陈默说。

调解员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周倩哥哥，笔在桌面又敲了两下，这次敲得慢一些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“那行，东西清点完了，你们双方没异议的话，签个字就行。”

周倩哥哥没动，盯着陈默看了几秒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他身后的女人把剩下的东西重新塞回黑色垃圾袋，死结重新系上，动作比解开时快多了，系完还拽了两下，确认不会散开。

调解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，推到陈默面前，“签这儿。”

陈默接过笔，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迹和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上的一样，潦草的，歪歪扭扭的，“陈”字的耳朵旁写得太大，“默”字的黑和犬挤在一起。他放下笔，把羽绒服从手臂上拿下来，重新叠了一遍，这次叠得整齐了些，袖口塞进衣摆里，鼓起来一个包，是那两个充电器。

他站起来，椅子又“吱呀”一声。调解员说“行了，走吧”，周倩哥哥站起来，没看他，径直往门外走，脚步比他来时快，鞋底磨地砖，发出“蹭蹭”的声响。身后的女人拎着垃圾袋跟着，塑料袋蹭着门框，发出“刺啦”一声，袋子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，又安静了。

陈默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桌上还有一张纸没带走——是那张身份证复印件，他写了“陈默”两个字的那张。纸页被调解室的风吹了一下，翘起一个角，又落下去，边角压在那盆绿萝的盆底下面，只露出一小截。

他没回去拿。

走出派出所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路灯还没亮，但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出一条缝，光从缝里漏出来，打在对面楼的窗户上，反射出一小片暖黄，又从暖黄变成暗红，再从暗红变成灰，一层一层暗下去，像有人在调一盏灯的亮度。

陈默站在台阶上，左手夹着三本笔记本，右手搭着那件灰色羽绒服，兜里的药盒硌着大腿，塑料的棱角隔着裤袋压进皮肤，不疼，但能感觉到，一下一下的，跟着他的步子。

他没有抬头看那个窗口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——二楼，窗户开了一半，纱网上沾着几只死飞蛾，绿萝的叶子耷拉着，土干了，裂了几道缝。他站在台阶上，能听到楼上有人在说话，声音闷闷的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能听出是调解员的声音，慢吞吞的，像在念一份永远念不完的文件。

他摸了摸裤兜。钥匙还在，金属的棱角贴着大腿皮肤，和来时一样凉。钥匙扣上还挂着那个门禁牌，塑料的，边角磨圆了，上面贴着“3栋201”的标签，字迹已经糊了，只能看出一个“3”和一个“2”。他知道，这把钥匙已经打不开那扇门了。门锁换了，银白色的，C级防盗，锁孔周围打磨得光滑，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。他见过那把新锁，在他自己的门上，但他进不去。

他把钥匙塞回裤兜，没有扔。不是保留，是放在那里。像那张身份证复印件，压在绿萝的盆底下面，露出一个角，被风吹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
他转身，沿着人行道往地铁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把羽绒服从右手换到左手，右手伸进裤兜，摸到那盒药。指尖碰到塑料盖子上那层灰，有点涩，有点凉。他掏出来，看了一眼。盖子上的灰被他的拇指蹭掉了一块，露出透明的塑料，能看到里面的胃药，三粒，白色的，圆圆的，像三颗小石子，安静地躺在盒子的凹槽里。

他把药盒攥在手心里，攥了一会儿，又放回兜里。

路灯亮了，不是一下子全亮，是一盏一盏的，从街那头往这头递过来，像有人在接力。他走到一盏路灯下面的时候，头顶的光“啪”地亮了，照着他的肩膀、他的头发、他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羽绒服。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短短的一团，缩在他脚边，等他往前走一步，影子就拉长一点，再走一步，再长一点，慢慢变成一个人的形状，跟在他身后，不声不响的。

他没有回头。步子不快也不慢，像每一个下了班往家赶的人，但那个“家”字卡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裤兜里的药盒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撞着大腿，笔记本的硬壳封面被胳膊夹得有点发烫，羽绒服搭在手上，沉甸甸的，但比来时轻了一些——少了两根数据线、几张复印件、还有几页被撕掉的纸。

他走在路上，天完全黑了，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发白，远处有车经过，车灯扫过来，又扫过去，光影在他脸上划过一道又一道。他没有看那些车，只是往前走，往地铁口的方向，一步一步的，像在数步子，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
那个窗口还在二楼，开了一半。绿萝的叶子还耷拉着。那张身份证复印件还压在盆底下面，露出一个角，上面写着“陈默”两个字，圆珠笔写的，笔画歪歪扭扭的。

但他不会回去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