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气氛还沉得像灌了铅,通阴镜的灰光迟迟散不去,镜面上偶尔闪过的细碎电光,像根细刺,扎得人心里发慌。社保鬼差早一溜烟飘回阴司打探消息,裴十四把积攒半生的阴阳古籍全搬了出来,堆在茶几上快成了小山,他埋首在书堆里,指尖飞快翻着书页,连平日里最在意的青衫衣角被书页蹭皱,都顾不上理会。
阿沅蹲在地上,摆弄着一堆傀儡木料和丝线,往日做傀儡时的雀跃全然不见,小眉头拧得紧紧的,手里的刻刀小心翼翼削着木坯,想做出能抗住灵气冲击的傀儡身,稍一用力,木渣溅到脸颊,也只是胡乱抹一把。小桃则把龟甲铜钱摆在桌上,一遍遍推演卦象,眼镜滑到鼻尖也没空推,嘴里念念有词,每一次卦象落地,脸色就白上一分。
林小满站在一旁,看着全员紧绷备战的模样,心里的不安越攒越浓,下意识往身边的李昭璃靠了靠。他转头看向公主,却见她依旧端坐在原地,腰背挺得笔直,金红裙摆铺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半分慌乱,甚至还抬手轻轻拂去了裙摆上沾到的一点木渣,神情淡然,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雷劫警告,不过是句无关痛痒的闲话。
“玄孙何故面露忧色?”李昭璃察觉到他的目光,缓缓抬眸,金瞳里依旧是那副睥睨一切的傲气,古韵声线平稳无波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语气带着几分安抚,“不过是阴司小吏的危言耸听,何惧之有?”
林小满张了张嘴,看着她全然不在意的模样,心里又暖又涩。他知道公主是想宽慰他,可那是净世雷劫,绝非虚言,刚想开口跟她细说其中凶险,就见李昭璃微微蹙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茫然,话锋一转:“方才那鬼差所言的净世雷劫,究竟是何物?朕存世千年,历经唐亡宋兴,见过兵戈战乱,见过阴魂厉煞,却从未听过此等名目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埋头忙碌的裴十四、阿沅和小桃,齐刷刷停下手里的动作,一脸错愕地看向李昭璃,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,紧接着,一丝荒诞的笑意差点憋不住。
谁能想到,天不怕地硬刚阴司判官的大唐僵公主,居然连雷劫是什么都不知道!
林小满也愣了一下,原本紧绷的心弦,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松了半分,连忙耐心解释:“雷劫就是天劫,是上天用来惩罚逆天行事的精怪的,尤其是你这种千年清僵,本就是逆天存世,净世雷劫更是专门克制你的,威力极大,躲不过去就会魂飞魄散,是真的很危险。”
“天劫?”李昭璃眉头蹙得更紧,金瞳里满是不解,微微歪了歪头,平日里高冷威严的模样,竟透出几分懵懂,依旧用古文腔调开口,“朕修身千年,未害苍生,未乱阴阳,不过是离了棺椁入世,何错之有?上天何以要降罪于朕?这所谓雷劫,莫非是阴司杜撰出来,恐吓朕的把戏?”
她这副全然不懂、还觉得是阴司骗人的模样,堪称全场最大笑点,反差感直接拉满。阿沅捂着嘴,肩膀不停抖动,差点笑出声,赶紧操控小傀儡捂住自己的嘴;小桃推了推眼镜,低头看着龟甲,努力憋笑,耳朵却红了;裴十四轻咳一声,合上折扇,强装镇定,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心里暗自腹诽:公主这波属实是无知者无畏,主打一个啥也不懂还理直气壮。
林小满看着她这懵懂又嘴硬的样子,又好笑又心疼,只能耐着性子,把千年清僵需渡雷劫、阴司定下的规矩细细讲给她听,连雷劫劈下时的威力,都尽量说得通俗易懂。
李昭璃起初还一脸不以为然,越听,脸上的淡然渐渐淡去,金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,依旧端着皇家架子,冷声哼道:“即便如此,又有何惧?朕乃大唐嫡长公主,尸气凝厚,区区天雷,还伤不了朕!”
她故作强硬地扬起下巴,腰背挺得更直,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,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裙摆,耳尖也微微泛红,分明是心里开始发慌,却还在死撑。
可这份伪装,没能维持太久。
就在这时,通阴镜上的灰光突然暴涨,镜中闪过一道刺眼的电光,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雷鸣,虽隔着阴阳两界,可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,还是瞬间席卷全屋,比阴司判官的威压还要恐怖,空气里的寒意瞬间浓了数倍,连窗外的天色,都莫名暗了一瞬。
恐怖感瞬间拉满,阿沅吓得尖叫一声,躲到裴十四身后;小桃手里的铜钱直接撒了一地;连林小满都浑身一僵,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把李昭璃往身后护了护。
而方才还嘴硬说不怕的李昭璃,身子猛地一颤,指尖攥得裙摆都发了皱,双腿微微发抖,若不是还强撑着跪坐的姿态,怕是早已站不稳。她金瞳里的傲气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慌乱,眼神躲闪,不敢再看那泛着电光的铜镜,连呼吸都乱了节奏。
这一幕,恰好被林小满看在眼里。
他心里瞬间明了,公主哪里是不怕,是压根不知道雷劫的恐怖,方才全是嘴硬,此刻真感受到雷劫的威压,当场就慌了,伪装一秒破功,又萌又好笑。
林小满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不再提雷劫的凶险,反而转身握住她冰凉的手,掌心的阳气缓缓渡过去,声音温柔又坚定:“别怕,我知道你心里慌,没关系,我们都在,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躲过雷劫,我会一直陪着你,绝不会让你有事。”
李昭璃被戳破心事,脸颊微微泛红,又羞又慌,却没有甩开他的手,反而紧紧回握,指尖的颤抖渐渐平复。她看着林小满担忧又温柔的眼神,心里的慌乱散去大半,小声嗫嚅着,没了往日的霸气,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怯,却还是不肯彻底服软:“朕……朕并未慌乱,不过是方才那电光突兀,吓了一跳而已,玄孙莫要多想。”
这番嘴硬心软的模样,更是惹人怜爱。裴十四看着这一幕,笑着摇了摇头,重新翻开古籍,语气坚定:“公主放心,在下定会寻到抵御雷劫之法,绝不会让雷劫伤公主分毫。”阿沅和小桃也连忙点头,重新打起精神,继续忙碌起来。
李昭璃看着身边护着自己的林小满,还有全力相助的三只鬼,心里暖暖的,可一想到那恐怖的雷劫威压,还是忍不住发怵。她悄悄抬眼,看向铜镜中闪烁的电光,眼底藏着深深的不安,也隐隐意识到,自己千年未涉世事,竟连这般关乎生死的劫数都一无所知,而这场雷劫,远比她想象的要凶险,一段被尘封的千年秘密,似乎也随着雷劫的临近,即将被慢慢揭开。
屋里的忙碌再次开始,只是这一次,多了几分温情,少了几分慌乱,而公主不懂雷劫的小插曲,成了这压抑氛围里,最暖心的一抹亮色,可铜镜中愈发清晰的电光,依旧在提醒着众人,生死劫数,近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