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笑声还没散尽,薯片渣还粘在墙角的裂缝里,上吊鬼和跳楼鬼早缩回暗处打盹去了,色鬼却没跟着笑完就走。他蹲在门边那道墙缝旁,灰影子贴着地砖,眼珠子不再乱瞟女生宿舍方向,反而低着头,烂掉半边的脸皱成一团。
刚才铁卫捏爆薯片袋的时候,他也笑得最响,拍着地板差点魂散,可那笑声到后来越来越轻,最后只剩一口闷气卡在喉咙里。
陈凡正弯腰收拾地上撒了一地的零食——辣条、果冻布丁、海苔夹心脆,一包包分类往书包里塞,动作利索,心情也松快。刚经历了铁卫拆袋失败这种事,谁还能绷得住?连空气都暖了几分。
他抬头瞥见色鬼还杵在门口,不动,也不说话,影子缩成一小团,像被谁踩过一脚的烟头。
“怎么,还想看第二场?”陈凡随口问了一句,手不停,继续装零食。
色鬼猛地一抖,抬起头,眼珠外凸,嘴唇动了动:“我……我能干点别的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
陈凡动作顿住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塞布丁,“比如?”
“送东西。”色鬼往前飘了半步,破旧的校服领子蹭着门框,“递话,传信,跑腿——我都行!我轻,我快,我认路!四楼五楼六楼我都熟,连地下室洗衣房拐第几个弯我都记得!”
陈凡停下,直起腰,盯着他:“你以前不都是偷窥完就溜?现在说要送信?”
色鬼脖子一缩,下意识抬手摸脸,像是怕谁又要拿白绫抽他脑袋,“我不看了!真不看了!我发誓!我这次就是送个纸条,一句话都不多听,一眼都不乱瞟,我就——把东西送到!”
他越说越急,魂体都跟着抖,灰雾状的身体边缘开始轻微波动,像风吹过的蜡烛。
陈凡沉默几秒,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好的便条,上面写着:“明晚勿巡此层”。
是给四楼值班守夜人的。
这栋教学楼夜里没人敢上来,除了那个固执的老头,每晚十一点准时打卡巡逻,电筒光扫过走廊,脚步声咔哒咔哒,吵得群鬼不安生。楚灵月虽没开口,但小红昨晚嘀咕过一句“烦死了”,陈凡就记下了。
他本想找铁卫帮忙,可那家伙刚啃完饼干,正靠墙坐着,青黑的大手捧着半块曲奇,眼神专注得像在参禅,显然指望不上。
小红在睡觉,不能打扰。
阴气太重的地方,普通鬼穿不过去,尤其是三楼通往四楼那段转角,常年阴风打旋,活人走过去都觉得后颈发凉,更别说魂体本就不稳的色鬼。
可眼下……
陈凡盯着色鬼,心里那根弦拉紧又松开——这货虽然猥琐,但从没骗过人,挨揍再多也没叛过404。而且,他是真想做点什么。
“你要去也行。”陈凡撕开半包火鸡味辣条,红油沾在指尖,“但你得先答应我:不偷看,不顺手拿东西,不跟人搭话,送完立刻回来。”
色鬼眼睛一下子亮了,死死盯着那包辣条,喉结动了动——虽然他已经几百年没真正吃过东西了。
“我答应!我全答应!”他几乎是扑过来的,却又在最后一尺停住,不敢碰辣条,只伸手接过那张纸条,小心翼翼夹进自己破旧校服的内领里,还用手指压了压,生怕掉了。
“我一定送到。”他说这话时,背挺直了,影子都不再蜷缩。
陈凡点点头,把半包辣条递出去:“拿着,路上补魂。”
色鬼颤抖着接过,没往嘴里塞,而是攥在手里,像攥着一块令牌。
下一秒,他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行的灰影,嗖地窜出教室门口,顺着走廊飞掠而去。
陈凡站在门边,看着那道影子冲向楼梯口,途中撞上一股阴风,灰雾瞬间被撕开一角,色鬼身形一晃,几乎溃散,但他咬牙撑住,硬是把魂体重新聚拢,一头扎进了楼梯转角的黑暗中。
消失了。
走廊空了。
陈凡一个人站着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子,低声说了句:“看来,他也想被当个人看。”
时间一点点滑过。
墙上的老挂钟滴答走着,指针跨过十一点二十三分。
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布丁包装纸被余温烘得微微膨胀的声音。
突然——
一道灰影从走廊尽头跌撞回来,速度比去时慢了一大截,影子稀薄得几乎透明,落地时一个踉跄,差点散架。
是色鬼。
他回来了。
陈凡立刻上前一步:“怎么样?”
色鬼趴在地上喘魂,好半天才挤出声音:“送……送到了!守夜老头在四楼楼梯口接的,看了纸条,点头说‘知道了’,还把电筒关了!”
他抬起脸,烂掉的脸居然咧出一个笑:“我没偷看!我没乱动!我就站在那儿,等他看完,然后我就跑!一路都没回头!”
陈凡心头一松,笑了:“行,算你过关。”
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整包原味薯片——不是辣条,是薯片,脆的那种——轻轻放在色鬼面前。
“喏,应得的。”
色鬼怔住,盯着那包薯片,魂体都在震。
他没立刻去拿,而是缓缓坐直,双手接过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“下次……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还有活儿,叫我。”
陈凡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间教室好像又不一样了。
不是因为多了个能拆袋的僵尸,也不是因为公主偶尔睁眼吓人,而是这些鬼——哪怕最怂最烂最被人嫌弃的,也想做点有用的事。
他转身准备回教室坐下,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楼梯口。
四楼。
那里灯灭得太干净了。
守夜人确实收了条,也确实关了灯。
可那灯光熄灭的方式不对——不是一步步走远渐暗,而是“啪”一下,整层同时掐灭,像被人用黑布兜头罩住。
色鬼察觉到他的视线,也抬头:“我也觉得……怪。太黑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,不像有人的样子。”
陈凡眉头微皱。
他本可以就此回教室,关上门,等天亮。
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,像根细线,缠上了脚踝。
他站直身体,拉了拉书包带,对色鬼说:“你先回去休息,我上去看看。”
说完,他迈步走向楼梯口。
三楼到四楼的台阶就在眼前,水泥阶梯泛着冷光,扶手漆皮剥落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和铁锈气。
他一手扶住栏杆,身体前倾,一只脚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——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像是老旧灯管启动的声响。
可四楼,根本没有灯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