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尖轻点第一根银针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断了的琴弦,在寂静中颤出一缕余音。
我的手没有停。七十二个铁笼,四百三十二根银针,一根都不能少。那些被钉在符阵上的冤魂不知已在此禁锢多久,眼窝深陷发黑,嘴唇干裂如枯土,如同晒干的鱼尸挂在网中,仅剩一口气未散。可他们既不动弹,也不哀嚎,只是直挺挺地站着,空洞的目光投向我,仿佛早已放弃求救的念头。
我咬紧牙关继续。右手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桃木剑身缓缓滑落,滴至地面,与符阵残余的朱砂交融成暗红色斑痕。每挑断一根银针,阴气便沉重一分,空气愈发黏稠,呼吸也渐渐变得艰难。但我顾不上这些。脑中唯有《锁魂解禁诀》的步骤清晰浮现:先破子位银针,再断午门主脉,最后抽离地煞线——顺序不可错乱,否则反噬即至,不死也残。
挑到第三十六根时,眼角余光忽然掠过一个老妇模样的冤魂,她的眼皮似乎轻轻眨了一下。
我没有停下动作。或许是错觉,又或是尸体肌肉因阴气波动而产生的抽搐。这种地方,死人比活人更守规矩。
但我的左手仍悄然探向腰间符包,抽出一张“引煞归虚符”,夹于指缝之间,以防不测。
第一百零八根银针应声而断,地面纹路微微一震。原本泛着幽蓝微光的符线边缘开始发黑,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纸张,卷曲焦裂。我蹲下身,指尖触地,一股刺骨寒意直透骨髓。这并非魂解脱体的正常征兆。
我抬头望去,所有冤魂竟在同一瞬间抬起了头。
动作整齐划一,毫无迟滞,不像人类所能为之。
他们的眼珠仍在原位,可瞳孔深处浮起一点猩红,宛如香火将尽时最后跳动的火星。我不敢出声,缓缓后退半步,脚跟抵上身后铁笼的栏杆,冰冷的金属透过鞋底传来压迫感。
最后一根银针断裂。
“啪。”
清脆一响,似机关启动。整片地面的符阵骤然翻转,蓝光尽灭,黑纹暴起,如蛛网般迅速蔓延至每一寸水泥地。我猛然跃身后退三步,桃木剑横于胸前,先天阴阳眼全开。
视野瞬间改变。
万千冤魂不再是呆立的人形轮廓,而是化作一道道扭曲的黑影,双脚离地漂浮三寸,嘴虽未张,喉部却剧烈起伏,仿佛在无声诵念某种古老咒语。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,竟不随灯光偏移,反而缓缓转动,齐齐指向库房中央那条裂缝。
那里原本只是一道寻常地缝,宽不过两指,深不见底。此刻正缓缓扩张,边缘龟裂,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,仿佛有东西正在其下撑开外壳。
我心头一震,豁然醒悟。
这不是囚牢——是祭坛。
我中计了。
鬼将之所以守在此处,并非为了阻止外人闯入,而是等待一个愿意亲手破阵之人。它故意露出破绽让我斩杀,只为完成最后一步:释放冤魂,献祭阴气,滋养地底尸胎。
我心念疾转,神识翻阅《茅山禁术录》,一页页飞速掠过。“万魂饲尸法”四字赫然跳出,下方小字写道:“集九百怨魂以上,以活心为引,炼不成尸王,亦可成雏形。”
我死死盯住那条裂缝。从其中传出的气息,早已不是普通的尸臭,而是混合着腐肉、铁锈与焚烧毛发的腥秽之味,浓烈得令人几欲作呕。那是怨气凝结成实质的征兆。
不能再等。
我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出,洒在符纸上,迅速勾画“断脉阵”三字诀。此阵可临时截断阴气流动,布阵需七秒,耗力极巨。我一边疾书一边退向墙角,背脊紧贴冰冷墙面,防备背后突袭。
符成,贴地。
金线刚铺出三尺,忽地自燃,火焰呈青黑色,燃烧数息后熄灭,连灰烬都不曾留下。
失效了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连阵法都无法启动,说明此地阴气已超出符箓承载极限,常规手段已然无用。
裂缝又拓宽了一倍。黑雾从中涌出,贴着地面蜿蜒爬行,像有意识般绕开我站立的位置。那些冤魂开始移动,一个个飘向裂缝上方,悬停半空,嘴巴张至极限,却不见下巴脱臼,反而像皮肉被某种力量从内撑开,拉伸成诡异弧度。
接着,他们开始“哭”。
无声无息,但我的阴阳眼看得真切——一道道黑烟自他们口中喷涌而出,细若丝线,却携带着刺骨寒意,尽数汇入裂缝之中。那团黑雾越聚越浓,逐渐凝聚出人形轮廓:四肢粗壮,胸膛隆起一块,仿佛藏着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。
血尸王雏形,正在成型。
我站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悔恨。
我本以为自己是在救人。可实际上,是我亲手打开了封印的最后一道锁。每一根被我挑断的银针,都是推动仪式完成的一环。我成了玄阳子手中之刀,替他完成了最关键的献祭。
我跪了下来。
不是伤重,也不是腿软。是我自己让自己跪下的。双膝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我盯着那团越来越清晰的黑影,拳头紧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,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。
头顶传来剧烈震动。灰尘簌簌落下,天花板裂开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整栋建筑都在颤抖。地下阴气如龙卷冲天,穿透厂房破顶直射夜空。远处天际线被染成墨紫色,云层翻滚如沸水,电光隐现。
我知道,这一夜,整个港岛都将看见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柱。
而我,只能站在这里,看着自己亲手酿成的灾劫,缓缓睁开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