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，曙光营地弥漫在一种紧绷而又压抑的气氛中。
老陈依旧昏迷，胸口的灰黑色腐蚀区域被傅云曦的灵力压制着，不再扩散，但也没有进一步好转的迹象。他像一截正在缓慢炭化的木头，靠着傅云曦留下的那点生机吊着命。孙医生用尽了所有土办法，收效甚微，只能每日擦拭身体，喂点稀薄的米汤。营地里的气氛因为老陈的惨状和傅云曦带来的惊人信息而沉重无比。白天搜寻队外出更加谨慎，范围也缩小了许多，晚上值夜的人手增加了一倍，每个人都风声鹤唳，仿佛黑暗中随时会冲出新的缝合怪，或者那些制造怪物的“邪道”。
周云归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配电室隔间里。左臂的骨折在玉片能量持续不断的滋养下，愈合速度快得惊人。仅仅两天，原本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初步长好的骨头，已经传来明显的麻痒和收紧感，痛楚大减，他甚至能尝试轻微活动手指。这让他对“启灵境一阶·固本”的效果有了更直观的认识。这不仅仅是恢复力增强，更是整个身体新陈代谢、细胞活性的全面提升。
但身体的恢复只是基础。他最紧迫的任务，是修复——或者说，是重新构筑自己的力量体系。
损坏的适配器摆在面前。外壳凹陷，指示灯熄灭，内部一片死寂。他用找到之前改装时留了拆卸的工具小心撬开外壳，内部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。
核心的控制芯片和几处精密的灵能感应阵列已经焦黑，显然是过载烧毁。焊接上去的短路点和几个关键的微型电容也爆掉了。以他手头的条件，修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
“报废了……”周云归摩挲着焦黑的芯片，心中有些可惜。这毕竟是艾莉西亚博士的心血，也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运用、干扰灵能的“科学”工具。
但他没有时间沮丧。他将适配器彻底拆解，能用的零件——几块还算完好的基础电路板、一些特殊的、似乎能传导灵能的合金导线、几个耐高压的微型元件——小心翼翼地取下，分门别类放好。这些零件本身，或许以后能用上。
然后，他拿出了那几片焦黑的“灵蚀之核”碎片，以及傅云曦留下的、关于“灵能”和“邪道”的信息，开始重新思考。
核心问题：他需要一种可控的、能够主动运用灵能的手段。玉片能滋养身体，被动提升，但缺乏主动攻击和防御的能力。适配器曾提供了“脉冲干扰”，但已损坏，且其原理是“干扰”而非“驾驭”。
傅云曦的出现，展示了一种更高级的运用方式——将精纯的灵能如同肢体般驾驭，用于治疗、感知、甚至战斗。那才是真正的“修真”力量。
但他没有功法，没有传承。只有玉片中那些破碎模糊的意念，和自身对能量、对物质、对“规律”的理解。
“既然没有现成的路……就自己趟一条出来。”周云归的眼神变得锐利。他从来不是一个只会遵循教科书的人。在实验室里，最大的乐趣往往来自于打破常规，用新的思路解决问题。
他将目光投向玉片。玉片是能量源，也是某种“指引”。能否以玉片为核心，构建一个新的、更稳固的、能够让他主动引导和释放灵能的“装置”？
他想到了“灵蚀之核”。那东西虽然邪恶，但其结构——一个能够储存、转化、释放特定属性灵能的“核心”——却提供了一种思路。傅云曦说那是“血炼”制品，粗糙低劣。那么，如果以玉片纯净的能量为“燃料”，以更合理、更稳固的“结构”来引导和约束，是否能制造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、安全的“灵能核心”？
这需要载体，需要约束结构，需要控制机制。
载体……他看向那几块从适配器上拆下的、带有特殊纹路的合金基板。这些基板原本就是用来承载灵能感应阵列的，材质特殊，对灵能有良好的亲和性与通过性。
约束结构……他想到了傅云曦指尖那凝练如实的淡青色光芒。能量的形态是可以被“塑造”的，需要的是“意念”或者某种“场”。他目前还做不到用意念精细塑性能量，但或许可以利用物理结构进行初步的引导和聚焦。他想起了旧时代的光纤和波导原理。
控制机制……这是最难的。适配器用的是电子芯片和电路，但现在芯片已毁。或许……可以用最原始的机械结构，结合自身对玉片能量的“引导”感，来实现简单的“开关”和“形态”控制？
一个大胆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构思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。他称之为“灵枢”——以玉片为源，以特殊合金为基，以自身引导和简易机械结构为控，尝试构建一个可稳定输出、形态可控的灵能释放装置。
这无疑是一次冒险。但在这末世，不冒险，就意味着停滞和死亡。
他开始了尝试。用找到的焊锡和简陋的电烙铁在火盆上加热，小心地将拆下的合金导线，按照他构思的、类似简化“能量回路”的图案，焊接在选定的合金基板上。这图案并非随意绘制，而是结合了他对玉片能量流动特性的模糊感应，以及记忆中一些基础的能量场分布模型，勉强拼凑而成。
焊接过程极为艰难。左手不便，右手操控也不够精细，焊点粗糙，好几次差点烫伤。但他异常专注，汗水从额头滴落也恍然不觉。
一天一夜过去。合金基板上，一个由特殊导线构成的、巴掌大小、结构歪歪扭扭的复杂图案勉强成型。图案的核心预留了一个凹槽，用于放置玉片。周围则连接了几个用细弹簧和铁片制作的、极其简陋的物理拨片开关，以及一个用橡皮筋和杠杆原理做的、类似“扳机”的激发装置。
他将玉片小心地放入核心凹槽。玉片微微一亮，清凉的能量开始顺着那些焊接的合金导线缓缓流动。他能感觉到，能量流过那些粗糙的“回路”时，受到了引导和微弱的“束缚”，变得更加有序，在回路中循环，不再像之前那样自然散逸。
“回路有效！”周云归精神一振。他尝试用右手食指，轻轻拨动一个拨片开关。
开关连通了回路的某个分支。嗡……玉片的能量被引导向那个分支，并在分支末端一个特意留出的、类似“喷口”的细小合金管处凝聚，散发出比周围稍亮一些的微光。
成了！虽然能量强度很低，但确实实现了初步的引导和定向输出！
他尝试拨动另一个开关，能量流向另一个分支，在另一个“喷口”凝聚。
接着，他尝试扣动那个简陋的“扳机”。扳机通过杠杆，同时压下几个拨片，瞬间改变了回路中多个节点的连接方式。
嗡——！
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、但依旧温和稳定的淡青色能量流，从主“喷口”喷涌而出，形成一道长约半尺、拇指粗细的光束，持续了大约两秒钟，然后随着他松开扳机而消散。
成了！虽然持续时间短，输出功率也远不如傅云曦，但这确确实实是他主动引导、释放出的、具有“形态”的灵能！
他将这个丑陋的、布满焊点和粗糙零件的金属板，用布条和绳子牢牢绑在右小臂外侧，玉片则通过凹槽紧贴皮肤。装置很沉，外观惨不忍睹，但在他眼中，却比任何艺术品都珍贵。
“灵枢·原型初号。”他低声命名。这只是一个最简陋的雏形，输出只有一种强度的能量束，控制粗糙，能量利用率也低得可怜，大部分玉片能量在粗糙的回路中耗散了。但，这是一个开始。
就在他刚刚绑好“灵枢”，活动了一下适应其重量时，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是白水水。她脸上带着疲惫，但眼神依旧锐利，看到周云归吊着的左臂似乎活动自如了不少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但没多问。她的目光落在周云归右臂上那个古怪的金属装置上，皱了皱眉。
“你的……新玩具？”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试试看。”周云归没有解释，也解释不清。
白水水没有追问，直接说明了来意：“傅姑娘回来了。在外面，她要见你。”
周云归心中一动。两天了，她探查的结果如何？
他跟着白水水走出隔间。营地中央，傅云曦依旧一袭月白，纤尘不染地站在那里，与周围环境对比鲜明。只是她的眉宇间，似乎多了一丝凝重的倦色。
看到周云归出来，傅云曦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右臂的“灵枢”上，清冷的眸子中明显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是更深的探究。她能感觉到，那个丑陋的金属疙瘩里，有微弱的、与她那日感应到的“灵能波动”同源，但更加“有序”和“凝聚”的能量在流转。而且，周云归整个人的气息，似乎也比两天前凝实、强健了一线。
“你的伤，好得很快。”傅云曦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而且，你似乎找到了一点运用那‘微末灵光’的野路子？”
野路子……周云归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，但坦然承认：“瞎琢磨的，勉强能用。”
傅云曦不置可否，目光从他右臂的装置移开，切入正题：“我找到了他们的据点，或者说，一个临时的炼制巢穴。在东边废弃工业区的一个地下工厂。”
“情况如何？”白水水立刻问道。
“很糟。”傅云曦语气转冷，“那里布置了粗浅的警戒和隐匿阵法，内部有超过二十具类似你们遇到的‘血傀’，她如此称呼缝合怪，但更弱，更像是失败品或半成品。还有三个活着的邪修，修为不高，约在启灵境五六阶左右，但行事狠辣，精通一些粗浅的腐蚀、控血邪术。我潜入时，他们正在准备转移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”
“你动手了？”周云归问。
“杀了两个，摧毁了大半血傀。但为首那人颇为狡猾，用邪术引爆了数具血傀核心，制造混乱，带着几个重要的实验器具和剩下的几个核心邪修逃了，遁入地下排水系统，痕迹混杂，一时难以追踪。”傅云曦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快，显然对让人逃脱很不满意。
“那据点里还有什么？”周云归追问。
“一个粗糙的‘血炼池’，大量的人类和变异生物残骸，一些低劣的炼器工具，以及……这个。”傅云曦从腰间的小袋中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、用某种暗红色兽皮包裹的、扁平的金属盒子。盒子表面刻着扭曲的、令人不适的纹路。
“我在他们准备带走的箱子里找到的，上面有简单的封禁。里面应该是一些记录，或者他们下一步的指令。”傅云曦将盒子递给白水水，“封禁我能解开，但需要一点时间。而且，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、灵气……嗯，能量相对稳定一点的地方。”
她说着，目光再次投向周云归。准确说，是投向周云归右臂的“灵枢”，以及他怀里那枚她隐约能感应到的、散发着温润纯净能量的玉片。
“你那里，”她用眼神示意周云归的隔间，“似乎能量比较‘干净’。”
周云归心中了然。傅云曦是看中了他隔间里玉片散发的纯净能量场，这对于她破解封禁或许有帮助。但同时，这也意味着她对自己的秘密了解得更深了。
他没有立刻答应，而是看向白水水。
白水水立刻道：“傅姑娘需要，尽管用。周云归，你配合一下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云归点头，侧身让开隔间的门。
傅云曦也不客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小小的隔间因为她的进入，似乎空气都清新了几分。她盘膝直接坐在周云归铺着塑料布的地铺上，将那个暗红色的金属盒子放在面前。
周云归关上门，隔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，以及一盏摇晃的烛火。
傅云曦没有立刻开始，而是抬眸看向周云归，清澈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看透：“你身上的灵能，虽然微弱，但根基纯正，与我宗门基础心法《养元诀》的路子有三分相似，却又驳杂不纯，夹杂着诸多莫名其妙的‘杂质’和……奇怪的‘器’的波动。你从何处得来？”
来了。周云归早有准备，坦然道：“捡的。一块玉片，还有一些旧时代的破烂仪器。自己瞎练，不懂什么功法。”
“捡的？”傅云曦显然不信，但看周云归神色坦然，不似作伪，而且他身上确实没有系统修炼过的痕迹，只有最粗浅的能量引导和那古怪“器械”的运用。“倒是个怪人。灵潮之后，偶得机缘者不在少数，但如你这般……将灵能与凡铁机械胡乱糅合的，却是头一遭见。”
她的语气说不上是褒是贬，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有用就行。”周云归平静回应。
傅云曦不再多言，闭上双眼，双手掐了一个简单的印诀，指尖亮起淡青色光芒，笼罩住那个暗红金属盒。盒子上扭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，开始蠕动、抵抗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。
周云归能感觉到，隔间内玉片散发的能量场，在傅云曦灵力的牵引下，似乎变得更加有序，主动汇聚过去，协助她冲击着盒子上的封禁。
他静静地靠墙站着，右手轻轻搭在“灵枢”的扳机上，目光落在傅云曦专注的侧脸上。烛光下，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，挺直的鼻梁，紧抿的薄唇，构成一幅清冷绝伦的画面。但此刻，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专注、强大而又带着一丝神秘的气息，远比容貌更让人印象深刻。
这就是修真者。与天争，与地争，与人争，追寻大道，也诛灭邪祟。
而他，正在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，踏入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。
盒子上的暗红色纹路，在淡青色灵力的冲击下，开始寸寸碎裂、剥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