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啊？
二十多天的日子，在车间绷着的弦里一晃而过。秋十七带着车间仅剩的几位焊工老师傅，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，手里的活件件保质保量，从焊缝到尺寸，从半成品到成品，半点不敢含糊。张助理隔三差五就往车间跑，凑过来东拉西扯闲唠，眼神却总在产品和工单上瞟，一门心思要鸡蛋里挑骨头，可次次都挑不出实质性的问题，那些无伤大雅的小瑕疵，压根够不上扣钱的由头，秋十七心里门清她的心思，次次都从容应对，不吵不闹，却让她无言以对。
在这期间厂子也来了好几个主任来接替秋十七的位置，每一次厂子都要求秋十七倾囊相授管理经验，可事与愿违，这些主任要么是懂技术不懂管理，要么是啥都半吊子，没一个能正儿八经扛起来的。最后实在找不到合适人选，厂子专门招了个纯管理出身的新人，要求让秋十七把管理经验悉数教给对方。秋十七明白这是厂子给他挖好的坑，厂子的如意算盘打得精，料定秋十七会因这无理要求大吵大闹，正好借此扣下工资。可万万没想到，秋十七偏偏不跳坑，他不仅不吝啬，反而热情地带着新主任熟悉车间，从生产管理、各部门数据对接，到每款产品的工艺要求、质量标准，手把手教，实打实带，在车间里足足交接了一个礼拜，把该教的、该说的都交代得明明白白，可把张助理看愣了。这鬼主意本是她给雷总出的，还拍着胸口保证万无一失，到头来竟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。
就这样，直到离职当天，厂子也没找到可乘之机，秋十七顺利办理了离职。问起工资结算的事，会计只说按厂子正常发薪日走，要等到下个月十号。秋十七算了算，也就十几天的功夫，没再多说，点点头便回去安心等着。
可等到十号发薪日，工资迟迟没到账。秋十七主动问会计，对方却找了一堆理由，一会说他之前算的员工计件工资有出入，长短账对不上；一会又说他和新主任交接不清，很多工作数据没法核对，工资因此算不出来。秋十七早料到会有这一出，离职前就把所有交接记录、工资核算单都整理打印好留了底，当下便把这些证据拍照发给了会计。会计对着证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找不出半点问题，最后只能改口，说还得等雷总回来签字审批，让再等几天。
这一等，又是三四天过去，工资依旧杳无音信。秋十七再联系会计，对方直接把锅甩给了雷总，让他自己联系老板签字。秋十七拨通雷总的电话，开门见山问工资的事，雷总语气敷衍，满口打包票：“你放心，钱又少不了你的，慌什么？厂子什么时候短过员工工资，你去打听打听，等我忙完回去就给你批。”
秋十七不卑不亢：“雷总，我知道厂子不短工资，可咱们说好十号发，现在超了这么多天，我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吧？”
雷总被噎了一下，只说自己还没忙完，匆匆挂了电话，翻出张助理电话号码拨了出去。
“秋十七的问题找到了吗？”
“雷总，介回您放心，保证您满意！我介回的可是给他挖好了‘连环坑’，他再怎么精明，也跳不出我介个‘连环坑’。”
“嗯，你的那点小聪明我是知道的，别再搞砸了就行。”
又过了两三天，工资还是没动静。秋十七再打给雷总，这次对方终于露出了想扣钱的心思，扯出了新由头：“我听张助理说，你在厂里的时候经常迟到，这事你自己清楚吧？”
秋十七坦然承认：“确实是这样的，我承认，不过…”
雷总当即接话：“既然你也承认，那这迟到的钱，我就得按规矩扣出来了。”
秋十七笑着一字一句的说：“哦～原来，雷总您在这等着我呢啊？”语气中带着点调侃，又带着点蔑视。
“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？”被戳穿的雷总有些窝火，“是你自己迟到在先，按规矩办事罢了还不对了？”
秋十七笑道：“雷总啊，您恐怕是忘了，当初应聘时厂子距离我住处太远，我本想另寻去处，是您亲口允许我每日晚到半小时之内的，这事您是打算选择性忘记吗？”
雷总顿时语塞，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。
其实秋十七早有准备，当即把离职前打印的考勤表发到雷总微信上，说道：“雷总，麻烦您再看看我的考勤表，我每天早上晚来十多分钟，为了弥补这点时间，天天自愿加一个小时的班，从没提过加班费。如果您要按迟到扣钱，那我这些加班的时长，是不是也得按规矩算清楚？”
雷总看着考勤表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，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张助理，把张助理吓得一哆嗦。沉默了半晌，他又开始找别的借口：“昂…这个先不说了，就说让你教新主任这事，你教的什么呀，活干得稀里糊涂，你经手的活后续出了问题，车间生产都受影响了，这个责任你是不是该承担？”
秋十七又是一声冷笑，平静地回应：“雷总啊，咱把道理摆明白。这新主任是您厂里挑的、您招的人，是您要求我倾囊相授，该教的我全都教得明明白白，他能学成什么样、干得怎么样，那是他自己的本事问题。再者说，我早就离职了，这段时间您的工资是发给他了，又没发给我一分钱，现在拿着他的工作问题来问责我，您觉得合适吗？我知道您就是想扣我点钱，大家时间都宝贵，您不妨直接说个数，别再找这些七七八八的理由。我离职前所有工作都交接清楚，每一项都签了字，有专人接手，如今都过去快一个月，真有问题，该找现在的负责人，而不是我这个已经离职的人。所有交接记录我都留着，要不我一并发给您，您再琢磨琢磨别的说辞？”他知道话不能说太尖锐，但要字字有利，所以他的语气平缓而又决绝。
这番话字字戳在实处，雷总彻底没了借口，脸上一阵绿一阵红，又恶狠狠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张助理，沉默几秒连忙改口：“哎呀，十七啊，你误会我了，我哪是那种人，不差你这三瓜两枣的钱，也没打算扣你工资，就是随口发发牢骚，不是针对你。新来的主任实在不行，我打算不用了，想着你们也算师徒一场，跟你念叨两句。放心，你的工资我马上让会计一分不少转给你。”
前一秒还堆着讪笑的脸，转头就黑了下来，雷总对着张助理压低声音怒斥：“你说你能干成什么事？这么点事都办不明白，你这哪是给他挖的坑呀？你这是给我挖的坑呀…”
一脸茫然的张助理无辜地看着雷总，办公室里这场充满算计的戏码，也就此落下了帷幕。
挂了电话没多久，秋十七的手机便收到了工资到账的提醒。看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，他轻轻舒了口气，这近一个月的拉扯，总算落了地。
他坐在出租屋的桌前，桌上平放着手机与平板，里面存着他打磨至今的共生理论相关内容。他放下手机，望着屏幕，思绪万千。眼前这场职场里的斤斤计较、互相设局，不过是时代一角的微小缩影。他深知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并不算什么，在这个世界上，有多少人每天都在经历着比这更严重的焦虑与拉扯。从人与人之间的倾轧，到群体与群体的隔阂，再到国与国的零和博弈，冰川消融的警报、环境伦理的困境、社会伦理的撕裂，归根到底，都卡在同一种症结里——非此即彼、你输我赢的对立思维逻辑。这一切乱象，本质上都是人类认知层面的偏失。
他缓缓睁开眼，目光沉静而坚定，在心中一字一句地笃定：
破对立，立共生，是当下最该做的事情。必须打破这一切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，不再多想，起身开始收拾行囊。这趟家具厂的经历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尽了工业文明中后期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算计，也更坚定了他要把零态共生体概系打磨成型、早日面世的决心。
收拾停当，秋十七拎起简单的行李走出出租屋，驱车踏上了回甘肃老家的路。他开的是一辆老旧的现代轿车，车身带着常年奔波的磨损痕迹，漆面早已黯淡，早到了该更换的年纪，却依旧陪着他奔赴前路。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，便只有手机与平板，里面装着他二十多年的心血，也是他往后要一心奔赴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