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沉默后,君无忧声音轻缓,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:“劣者君无忧。方才临时有事,耽搁了片刻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童道子与大黄,语气自然:
“我儿子和灵宠,方才没有给你添麻烦吧?”
涂安连忙拱手,神色谦和:“哪里哪里,我与无悔兄弟相谈甚欢,也很喜欢大黄,并未有任何麻烦。”
他的目光轻轻飘到风倾雪手里的糖葫芦上,眼睛微微亮了亮,小声嘀咕:“这……这就是糖葫芦吧?”
说着还下意识抿了抿嘴,有点馋。
君无忧看在眼里,轻声问:“你没吃过?”
涂安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耳根微微发烫:“嗯,之前跟无悔兄弟也说起过……我们涂岭这两年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,我初出涂岭,没尝过。”
君无忧没再多说,直接从草靶子上取下一串递到他面前:“尝尝。”
“这……”涂安连忙往后缩了缩手,有些局促。
君无忧只是往前又递了递,目光温和。
“那……多谢前辈!”
涂安恭敬接过,小心咬了一颗。
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他眼睛弯了弯,真心实意道:“唔……酸酸甜甜的,真不错。”
说着,他便蹲下身,在身旁的小麻袋里窸窸窣窣地翻找。
君无忧微微一怔:“你这是……”
童道子在一旁轻轻开口,“他应该……又是想给娘亲带回去。”
君无忧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,心底轻轻一叹。
真是个孝顺又懂事的孩子。
一瞬间,尘封多年的旧事悄然翻涌上来。
当年那一场浩劫过后,他心死入无情道,大醉千年。
后来才隐约听说,清语瑶、夜寒、澹台彤鱼这些昔日三族故人,断了涂岭灵脉,联合封锁了他们与万族通商的所有路径。
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连一串糖葫芦都舍不得独享、满心记挂着娘亲的少年,他忽而有些唏嘘。
既唏嘘当年那段恩怨落得如此收场,也唏嘘这孩子,竟在那样的绝境里,被养得这般干净、温顺、又重情。
他伸手轻轻按住正要翻找油纸的涂安,温声道:“这串你先吃,我这里还有很多,你待会儿直接拿两串回去给你娘亲。”
涂安猛地抬起头,又惊又喜,一时竟有些无措:
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君无忧语气平和,带着不容推辞的暖意。
涂安抱拳弓腰,“多谢前辈!”
君无忧看着他温顺恭敬的模样,语气轻了几分,随口问道:“不知你家里,还有什么人?”
涂安闻言,眼底先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。
涂岭处境艰难,娘亲从小便教他在外要谨言慎行,不可随意暴露家世。
只是眼前这位前辈,周身气息温和坦荡,还处处待他友善,再加上那股莫名的亲切感,让他实在生不出防备。
更何况,方才他已经同童道子说过一遍,既然对方都知晓了,这位前辈又不似恶人,说与不说,差别并不大。
念头一转,他便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,眼神软了下来,认真答道:“家里只有我和我娘,还有涂岭的族人们。”
君无忧顿了顿,轻声追问:“那你爹呢?”
涂安微微低下头,声音轻了些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:“我爹与我娘……很早便分开了,我自出生起,就没见过他。”
君无忧眸色微动,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,又问:“哦?那你娘,是何人?”
涂安咬了一口糖葫芦,酸甜的滋味再次漫开,眉眼不自觉弯起,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与依赖,轻声说道:“我娘啊,是当今涂王——涂媚儿。”君无忧身形猛地一震,心底那片沉寂了百万年的湖面,骤然掀起惊涛骇浪。
“涂媚儿……是她……”
这个名字,他怎么可能忘。
百万年前,那场倾覆一切的浩劫里,她是亲手将念璃推入深渊的人之一,是他永生永世都不愿再触碰的名字。
滔天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,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,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。
可他刚要动怒,目光一落,却撞进涂安那双干净透亮、毫无杂质的眼睛里。
少年温顺、恭敬、孝顺,连一串糖葫芦都要省给娘亲,笑得干干净净,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。
这孩子……是无辜的。
与当年的血仇无关,与那场浩劫无关。
况且,当年浩劫,他几乎斩尽狐族高层战力,万族又联手封锁涂岭灵脉与通商之路,这百万年来,她们一族早已受尽颠沛流离、惩戒苦楚,也算偿了当年的罪孽。
冤有头,债有主。
这笔血债,他记在涂媚儿一人身上,便够了。
不该再迁怒于整个涂岭,更不该迁怒于眼前这个一无所知、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少年。
君无忧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与戾气,一点点强行按捺下去。
周身冰冷的气息缓缓散去,重新恢复成那副温和无害的君无忧模样。
涂安被他忽冷忽热的气势弄得有些不安,攥着糖葫芦的手紧了紧,小声试探:“前辈……您认识我娘吗?”
君无忧缓缓平复心绪,再睁眼时,已将所有恨意与波澜藏得滴水不漏,只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:
“听过一些旧事,未曾真正见过,算不上认识。”
一旁的童道子和大黄对视一眼,悄悄缩着脖子传音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君上刚才那股杀气,我还以为要当场翻脸……幸亏刚才没多嘴,差点闯大祸……”
“看来这里面的旧怨深着呢,君上明显不想提,更不想现在就认下这孩子……”
“先装死,别说话,看君上意思。”
风倾雪早察觉到君无忧周身气息的异样,方才那瞬间的冰冷刺骨,眼底藏着的紧绷与疏离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陪她吃小吃的松弛。
她心头一紧,快步走上前,轻轻拉住君无忧的袖子,“无忧,你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君无忧垂眸看向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,“没什么,雪儿,只是忽然想起一些陈年旧事,有些恍惚罢了。”
风倾雪将信将疑,却也没再多追问,转头时,目光恰好落在涂安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