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司年发现，叫“念念”和叫“林念初”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叫林念初的时候，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，客客气气的，隔着一段距离。叫念念的时候，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，像是含了一颗糖，甜丝丝的，舍不得咽下去。他以前不知道她的名字可以这样叫，现在知道了，就再也改不了口了。

他开始在消息里叫她念念。早上发一条“早安，念念”，中午发一条“吃饭了吗，念念”，下午发一条“今天天气好，晚上可以看到星星，念念”。每条消息都要带上那两个字，像是怕忘了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从来不叫他什么，回消息的时候直接说事，不带称呼。他有时候会想，她什么时候能叫他一声，叫什么都行，傅司年也好，司年也好，哪怕叫“喂”也行。但他不敢问，怕问了就显得太贪心了。

有一天晚上，两个人在山坡上坐着，他给她倒咖啡的时候，手抖了一下，咖啡洒了一点在毯子上。她哎呀了一声，拿纸巾去擦，一边擦一边说：“你怎么连倒咖啡都倒不好。”他看着她擦毯子的样子，忽然说：“你叫我一声行不行？”她抬起头，愣了一下。“叫你什么？”“什么都行。你别总是‘你你你’的，叫我一声。”

她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“傅司年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试探。“不是这个。”他说，“傅司年太长了。”“司年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这次短了一些，但还是正式的，像是在叫一个同事。他摇了摇头。“再短一点。”她看着他，嘴巴张了张，没有出声。她的脸红了，在星光下看不太清楚，但他能看到她的耳朵红了，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
“年。”她说。

就一个字，很轻，轻到差点被风吹散。但他听到了，每一个音都听到了。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，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，轻飘飘的，但他觉得比什么都重。他没有说话，就坐在那里，看着她。她的脸很红，耳朵也很红，低着头不敢看他。他忽然觉得，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，就是她叫他“年”。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没有去拨，就那么让头发糊在脸上。他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，手指碰到她的耳朵，烫烫的。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滑下来，碰到她的脸颊。她的脸也是烫的。她没有躲，就那么坐着，让他碰她的脸。

“念念。”他叫她。“嗯？”“再叫一次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，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“年。”她说。他笑了，笑得眼睛弯起来，眼角那点细纹又出现了。她也笑了，很轻，很淡，但很真。

那天晚上他们坐了很久，快到十二点了，她才说要走。他送她到车旁边，她拉开车门，没有坐进去。她站在那里，背对着他，站了很久。“年。”她叫了一声。“嗯？”“你明天还来吗？”“你来我就来。”“我每天都来。”“我知道。”

她转过身，看着他。月光照着他，他的眼睛很亮，嘴角弯着，在笑。她也笑了一下。“明天见。”“明天见，念念。”

她坐进车里，关上车门。这次她没有马上开车，坐在驾驶座上，看着前方。他站在车窗外，等着。她摇下车窗，探出头来。“年。”“嗯？”“明天我带咖啡。你不用带了。”“好。”“毯子我也带了。你不用带。”“好。”“你就带你自己来就行了。”“好。”

她摇上车窗，开车走了。这次她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他，因为她知道他在那里。每次都在那里。他叫她念念，她叫他年。两个名字，都很短，但都很重。

回到酒店之后，她收到他的消息。不是照片，是一行字：“你叫我年的时候，我心跳停了一秒。”她看着那行字，心跳也停了一秒。她回了一条消息：“那你以后得习惯。因为我会一直叫。”他秒回：“好。我习惯。”
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，躺在床上。黑暗中她摸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耳环，温热的，贴着她的皮肤。她想起他刚才碰她的脸，手指是热的，轻轻的，像是怕弄碎什么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。心跳很快，快得像是在跑。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，跑向哪里，但她知道，她不想停下来了。

第二天晚上，她到水库的时候，他已经在了。他坐在毯子上，手里没有端咖啡，什么都没有带。他看着她爬上山坡，站起来。“你说了只带自己来。”他说。“我带了。”她在他旁边坐下来，“我自己。”

她带了两杯咖啡，用的是他送的那个保温杯，刻着“念念”两个字。她把一杯递给他，他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”“你每次都说好喝。”“因为真的好喝。”她笑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

两个人坐在毯子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今天的星星比昨天多，银河很清楚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她指给他看织女星，指给他看牛郎星，指给他看银河中间的缺口。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，说看到了。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，但她不在乎了。

“年。”她叫他。“嗯？”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以后？”“什么以后？”“就是以后。我们以后会怎么样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他没有帮她拨，就看着她的头发在风里飘。“想过。”他说，“想了很久。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给我那个以后。”

她低下头，手指在毯子上画着圈。“你在等什么？”“等你愿意。”他说，“你不愿意，我就在山坡上坐着。坐一年，坐十年，坐到你不来了为止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，眼睛没有躲闪，直直地看着她。他没有说好听的话，没有说“我一定会让你愿意”，他说的是“等你愿意”。他在等，等她准备好，等她开口，等她迈出那一步。

“年。”她叫他。“嗯？”“你不用等了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我愿意。”

他看着她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他的嘴巴张了张，没有说话。他的喉结动了好几下，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他的手在发抖，放在膝盖上，抖得厉害。她把手伸过去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热，她的手很凉，握在一起的时候，温度刚刚好。

“念念。”他叫她，声音在发抖。“嗯。”“谢谢你。”

她没有说话，握着他的手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风停了，云散了，银河亮得像一条发光的河。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，但它们知道，有一天，它们会跨过那条河，在一起。

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，他送她到车旁边。她拉开车门，没有坐进去。她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年。”“嗯？”“明天你不用来山坡上了。”“为什么？”他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你来我公司接我。我们一起去吃饭。不去山坡上，去正常的地方。吃饭、看电影、逛街。正常情侣做的事情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大，不是以前那种轻轻的、淡淡的笑，是很大声的、眼睛弯成月牙的笑。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“明天几点？”“六点。我公司楼下。”“好。我六点到。”

她坐进车里，关上车门。发动车子的时候，她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那里，笑着，眼睛亮亮的，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她开车走了。这次她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他，因为她知道他在那里。每次都在那里。但明天，他不在山坡上了。他在她公司楼下，等她去吃饭。

回到酒店之后，她收到他的消息。是一张照片。是她刚才握他手的时候拍的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她的手凉凉的，他的手热热的，握在一起的时候，像是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。

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：“这张最好。”

她看着那张照片，笑了。她回了一条消息：“你又偷拍。”他秒回：“你说了不准偷拍，但没说不准拍手。”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“因为每次都管不住。”
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关了灯，躺在床上。黑暗中她摸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耳环，温热的，贴着她的皮肤。她想起他说“等你愿意”，声音很轻，像风一样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。心跳很快，但她不害怕了。因为她知道，明天他会来。六点，在她公司楼下。她叫他年，他叫她念念。他们是彼此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