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如玉觉得差不多够二十天量的时候,便暂时停工。
此时,第一批松花蛋、咸鸭蛋和咸鸡蛋已经腌好了。
白如玉选了王珺休班的清晨,从箩筐里取出几个裹着灰泥的蛋,在水盆里慢慢搓洗干净,再将咸鸭蛋放到锅里煮熟。
咸鸭蛋一切两半,静静地躺在白瓷碟里。
蛋白如凝脂,洁净细嫩。
最夺目的是那蛋黄,不是普通的橘黄,而是深深浅浅、浓郁到极致的红,像上好的玛瑙,又像黄昏最沉的那一抹霞光。
丰腴的蛋黄中心,汪着一小窝晶莹剔透、红艳艳的油。
光是看着,那股子醇厚的咸香便仿佛有了形质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用筷子尖轻轻一挑,蛋黄并非硬芯,而是酥松的、沙沙的质地。
送入口中,几乎无需咀嚼,舌尖一抿,那丰腴的颗粒便温柔地化开。
浓郁的咸香携着油脂特有的润泽感,瞬间充盈整个口腔。
奇妙的是,咸得恰到好处,丝毫不见苦涩,只有岁月与盐分共同缔造的、层次丰富的鲜。
旁边的松花蛋,又是另一番清雅风致。
剥去裹料和壳,露出的蛋白并非纯白,而是一种温润通透的深琥珀色,仿佛浸透了时光。
最妙的是表面天然凝结出的、绵密而清晰的松花纹路,如寒霜,如冰裂,如墨笔在琥珀上随意挥洒又精心勾勒的写意画。
每一颗的纹路都独一无二,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口。
用细线轻轻拉开,蛋黄是深邃的墨绿色或灰褐色,中心尚未完全凝固,呈现一种膏状,泛着迷人的光泽。
凑近了闻,没有刺鼻的碱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草木灰混合了茶香的清幽气息。
入口,蛋白弹滑爽利,带着些许的韧劲;蛋黄则绵密细腻,膏状的部分滑润如脂。
味道咸淡合宜,那股独特的清香在唇齿间徘徊不去,清口又解腻。
桌上还摆着热腾腾的、熬得米油厚厚的白粥,和几个扎实的玉米面馒头。
这简朴的早餐,因为有了这两碟“硬货”,顿时显得隆重而富足。
快满周岁的安安和康康,被妈妈白如玉抱到特意做的“高椅”上。
两个小家伙的眼睛,从坐上来的那一刻起,就牢牢锁定了那红得惊人的咸蛋黄。
安安性子急,整个小身子都往前倾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碟子,响亮地喊出他熟练掌握的、代表一切美味的词汇:“蛋!蛋!”
他的小腿在椅子边兴奋地蹬动着,表达着迫切的渴望。
康康稍显文静,但也抵抗不了那诱人的色泽。
她先看了看妈妈温柔鼓励的眼神,又看了看围坐在桌边、含笑望着他们的五位战士叔叔,然后才转向那碟咸蛋,清晰而小声地说:“吃,要。”
白如玉用筷子小心地剔出咸蛋黄,分成两小份,压碎在孩子们温热的粥里。
金红的油星立刻晕染开来,将白粥点缀得令人垂涎。
第一口喂给康康,他急急地吞下,那沙糯咸香的滋味让他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乌溜溜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,手脚欢快地舞动,嘴里含着粥就含糊而用力地赞叹:“嗯!香!”
安安也吃了一小口。
她细细地抿着,感受着蛋黄化开的沙沙感,还有松花蛋蛋白那独特弹滑的触感。
然后,她抬起头,对着妈妈和叔叔们,露出了一个带着米粒和满足的、大大的笑容,也学着哥哥说:“香。”
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甜,白如玉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喜悦。
白如玉的笑颜,晃花了站在一旁的王珺。
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初晚霞漫天时的白如玉。
安安吃着吃着,还不“安分”。
他看到地上昨天玩的一个小布球,竟双手紧紧抓住木椅的边缘,小屁股用力,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还不稳,靠着椅子的支撑,小腿微微打着晃,但毕竟站了起来,并执着地朝着布球的方向倾斜身体,嘴里喊着:“球!拿!”
康康见状,也不甘示弱。
她放下手里攥着的小勺,一只手抓住妈妈及时伸过来的手指,借着力,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,冲着哥哥“咯咯”地笑,仿佛在庆祝彼此的“成就”。
两个孩子的笑声打断了王珺的回忆。
他再看看现在的境况,后悔又一次涌上他的心头。
晨光正好。
粥香、蛋香、孩子们奶声奶气的“香”和“要”,混合着战士们低沉温暖的笑语,在这静谧的小院里,荡漾开一片虽简朴却无比丰盈的生机。
这一刻,所有的辛苦与风险,仿佛都在这满口的醇香与孩子们稚嫩的笑容里,得到了慰藉与补偿。
白如玉也把大家的衣服做好了,每人两身换着穿。
每天,有两个战士化身“近郊老乡”,用最朴素的打扮和说辞,在远离住处的不同地点进行极小量的流动交易。
有两人骑自行车到远一些的村子去收蛋。
家里留一个战士,在保护白如玉母子三人的同时,制作鸭蛋,把前一天卖掉的数量补上。
每一个咸鸭蛋和松花蛋能赚近两毛。
销量日趋稳定,每日大概能卖两百多个。
赶上逢年过节,还会有人提前订购,走亲访友时用来送礼。
这些收入,除了撑起小院的日常花销,还有很大的盈余。
大家日益有信心,能在这陌生的城市生存下去。
夜深人静时,白如玉看着窗外的月光,心里盘算着:眼下每一分利润,每一次谨慎的交易,都不只是为了今天的口粮。
她心里那份关于“未来会不同”的朦胧确信,让她把这些微薄的积累和摸索的经验,都看作为更广阔明天埋下的种子。
她在悄悄积攒本金、手艺,还有隐藏在市井里的人情网络。
肖家的阴影和肖铁山的音讯渺茫依然沉重,但此刻,这种依靠自己双手和头脑、为未知却可期的未来悄悄积蓄力量的感觉,像暗夜里的微光,给予她隐秘的温暖和坚定的希望。
她不仅仅是在躲避和求生,更是在为她和孩子们的将来,悄悄地、扎实地夯实地基。
只是这一切深谋远虑,都藏在每日琐碎的劳作、精准的成本计算和滴水不漏的谨慎之下,除了王珺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