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特别的人?魏寒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特别?”
渡鸦看着那一行字,询问着魏寒。
“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,能学会别人学不会的。”
魏寒说这话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三年前那场高烧。
三年前那场高烧之后,他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情绪。
那天母亲坐在他床边,看到自己醒了之后,脸上的笑容格外的灿烂。
可他却感受到,母亲心里的恐惧形如黑沼。
后来他学会了分辨:父亲的烦躁,同学的厌恶,老师的敷衍。
那些情绪像颜色一样,他看得见,躲不掉。
被送进来那天整栋楼的绝望扑面而来,他差点吐在操场上,于是他就打算在第二天晚上逃跑。
渡鸦看着他,又看看手里的日记。
“竹竿日记里写,学校在找特别的人。你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,能学会别人学不会的。”
“所以你极大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那种人。”
渡鸦接过赤鬼从角落拿出的可乐,打开喝上一口。
“这所学校根本不是为了惩罚人,他们是在筛选,用电椅,用饥饿,用恐惧把普通人磨掉,最后把特殊的人逼出来。”
魏寒沉默不语。
他明白学校要找的就是自己这种人。
但现在眼前这两个人也知道自己是特殊的人了。
他们知道了,会怎么做?把自己交出去换好处?还是......
他抬头,看着赤鬼和渡鸦。
两人也在看他。
渡鸦的眼神还是那么波澜不惊,赤鬼的眼神里有点东西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魏寒用感知去碰他们。
赤鬼——愤怒,悲伤,还有等了很久的东西。
渡鸦——表面平静,底下有东西在翻。不是恶意。
魏寒收回感知,内心松了一口气,
对他来说,只要两人内心不是恶意那就够了。
魏寒伸手拿起桌上最后一瓶可乐握在掌心,也许这样勉强可以给他一些难得的安全感。
“那现在呢?
现在你知道自己是他们要找的那种人了,然后呢?”
魏寒没回答。
他想起竹竿日记里那几行字。
“那些被找出来的人,最后都消失了。”
魏寒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,铁管就搁在腿边,上面还沾着竹竿的血。
“我想逃,逃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逃出去之后呢?”
赤鬼问道。
“之后的事之后再说,至少先活着出去。”
魏寒猛地喝上一口,瓶底砸在桌上,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。
赤鬼没说话,拿起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。
渡鸦把可乐罐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敲着罐身。
“你知道这学校开了多少年吗?”
魏寒摇了摇头。
“十二年,整整十二年来,逃出去的人有多少,你知道吗?”
“多少?”
“零。”
魏寒的手指攥紧了可乐罐。
“一个都没有?”
“一个都没有。不是从来没人逃过,是逃出去的都被抓回来了。”
渡鸦叹出一口气,看着魏寒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怜悯。
“抓回来的,都消失了。”
空气突然凝滞。
魏寒感觉手里的可乐没那么冰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一直都在记录,每一次逃跑,每一条路线,每一个被抓回来的时间、地点、方式——我全都记着。”
他站起身走到那面钉着学校平面图的墙前,指了指几个位置。
“东墙,翻出去是农田,被抓概率七成。西墙外面是公路,但墙上有高压电网,南边是正门,二十四小时有人。
至于北边......那里是坟地。翻出去的人,最后都埋那儿。”
魏寒盯着那张图。
“那你记这些有什么用?”
渡鸦转过身,看向两人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死路是怎么死的。
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他看着魏寒,眼神还是那样波澜不惊。
魏寒嘴巴微张想说些什么,可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电的时候,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。
后来想的是怎么才能逃出去?
至于现在想的是逃出去之后呢?
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逃出去之后呢?回家?回那个把他送进来的家?
还是继续逃,逃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?
他不知道。
“你呢?”他看着赤鬼,“你也想逃?”
赤鬼没立刻回答。
他把可乐罐放下,靠在墙上。
“我想过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就想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发现,逃出去没用。”
赤鬼的拳头紧握,一拳砸在一旁的木板,木板碎裂成两半。
“我弟弟被那些混蛋害死在这里,我要是就这么逃出去,如何告慰弟弟的在天之灵!
况且我逃出去,这学校依旧还存在,还会有下一个弟弟,下一个姐姐,下一个被电到心脏麻痹的人!”
他抬起头,看着魏寒。
“所以我不逃了。”
魏寒用感知去碰他。那股如岩浆般灼热的怒火仍在翻涌,但在那之下,原本模糊的等了很久的东西此刻变得清晰。
那并非简单的希望,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:一种将自身生命化为薪柴,只求燃起一场大火,哪怕照亮一刻也好的决绝。
与此同时,魏寒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忽然意识到,赤鬼等的人,或许不是一个帮手,而是一个火种,一个能将他这捆薪柴彻底点燃的人。
渡鸦走回桌边,坐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我们不是不想逃,而是想清楚了再逃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“想清楚怎么逃出去之后,还能让这里的人付出代价。”
魏寒看着他,又看看赤鬼。
两个人都在看他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“所以你们等的不是我,你们等的是一个能帮你们做到这件事的人。”
两人沉默不语,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。
魏寒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。
他想起竹竿说的那句:“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。”
他想起工具间里那双空洞的眼睛。
他想起日记里那几行字:“那些被找出来的人,最后都消失了。”
消失的人去了哪?
他不知道。
但眼前这两个人,可能知道一点。
“如果我留下,你们能给我什么?”
魏寒抬起头,望向两人。
“路线,时间,巡逻规律,教官的习惯,以及每一个死过人的地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上一任医生留下的东西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渡鸦没有回答,只是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堆用防水布盖着的杂物前掀开一角,从里面拿出一个旧铁盒。
盖子上刻着一个字:
“真”
他把铁盒放在桌上,推到魏寒面前。
“上一任医生留下的,我一直没打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打开它,就得面对一些事。”
魏寒看着那个铁盒。
他能感受到上面的情绪,恐惧、愤怒、还有一丝快散了的希望。
这是上一任医生留下的,等着被人发现的真相。
他伸手,按在铁盒上。
“打开它,你就彻底没退路了。”
魏寒抬头看向刚刚说话的赤鬼。
“从我被迫杀死竹竿时,不早就没有退路了吗?”
赤鬼没说话。
魏寒低下头,看着那个“真”字。
他想起被送进来那天,整栋楼的绝望扑面而来。
想起第一次被电时,脑子里那片空白。
想起竹竿死之前的眼神。
不是愤怒,不是不甘。
解脱?
还是他看错了?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逃出去不一定能活,留下来也不一定能活
那还不如,死得明白点。
说罢,他一用力,抵开了生锈的卡扣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