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在村里住了三天。三天里，他吃了村长杀的鸡，喝了村长炖的汤，睡了村长铺的床。他的身体慢慢恢复，从皮包骨头变成人的样子，从人的样子变成活人的样子。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七十二阴穴封了，邪修死了，湘西安宁了。他该走了。
第四天早上，他站在村口，看着那些送他的活人。村长拉着他的手，老泪纵横。“守穴人，你真的要走？不能再住几天？村里有的是房子，有的是粮食，有的是——”
沈寒舟摇头。“不住了。该走了。”
村长擦着眼泪。“去哪？”
沈寒舟看着远处的山。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松开村长的手，转过身，往山里走。走了几步，身后的村子传来一阵骚动。他回头。天变了。不是慢慢变的，是猛地翻转过来。蓝的天变成红的，白的云变成黑的，亮的太阳变成暗的。整个天空，像被人泼了一盆血，黏稠稠的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村长吓坏了，跪在地上磕头。“老天爷——老天爷发怒了——”那些活人也跟着跪，跟着磕，跟着哭。
沈寒舟没有跪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。天空裂开一道缝，不是慢慢裂，是猛地炸开。缝里涌出东西——不是黑气，是光。暗红色的光，从天空倾泻下来，像瀑布，像洪水，像一千年的血。那光照在地上，地裂了。照在树上，树倒了。照在房子上，房子塌了。照在人身上，人化了。村长在他面前化开，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。那些活人一个一个化，化成血水，流进那道裂缝里。
沈寒舟跪在地上，看着那些血水流走。他的眼泪流干了。裂缝里，有东西在往下落。很大，很黑，很重。落下来了——是一棵树，比之前那棵还大，树冠遮住了整个天空，树干上刻满了符文——倒着的符文，召唤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在发光，血红的，一闪一闪。树干中央，有一张脸。不是年轻人的脸，是老人的脸。满脸皱纹，眼睛闭着，嘴张着。它在呼吸，一起一伏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那张脸睁开了眼睛。血红的，像两盏灯。它看着沈寒舟，笑了。“找到你了。”
沈寒舟站起来，握着那把刀。“你还不死？”
那张脸笑了。“死？我是魔。万尸之魔。死不了。你杀了我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杀了那么多次，我还是活着。还是来了。还是找到你了。”
树干裂开一道缝，缝里涌出东西——不是手，是根。黑色的树根，比人的腰还粗，从树干里伸出来，缠住那些倒塌的房子，缠住那些倒下的树，缠住那些化开的人。把一切都缠住，勒紧，碾碎。村子没了，人没了，湘西没了。全被那棵树吞了。
沈寒舟站在那棵树面前，握着那把刀。刀身上的符文在发光，暗金色的光，一闪一闪。他看着那张脸，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。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那张脸说：“要你死。”
沈寒舟笑了。“我早就死了。死了一千年了。”
那张脸不笑了。“那就魂飞魄散。连渣都不留。”
树根从地上抽出来，像无数条巨蟒，向沈寒舟扑过来。他躲开一根，又一根。躲开两根，又四根。躲不开。一根树根缠住他的脚踝，把他倒吊起来。又一根缠住他的手腕，把他的刀打落在地。又一根缠住他的脖子，勒紧。他喘不上气，脸憋得发紫，眼睛凸出来，舌头伸出来。他快死了。
就在这时，黑暗里亮起一盏灯。金色的，很亮，很暖。灯下面站着一个人——老兵。灰色的眼睛，苍老的脸，残破的身体。它看着沈寒舟，看着那些树根，看着那张脸。笑了。“叫我了。”
沈寒舟张开嘴，叫不出声。喉咙被树根勒住了。但他心里在叫——沈大牛。老兵听见了。它走过来，走到那些树根面前，伸出手，抓住那根缠着沈寒舟脖子的树根。树根在它手里化了，像冰，像雪，像春天的泥土。沈寒舟掉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那张脸看着老兵，笑了。“就凭你？一个快散的魂？”
老兵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脸，看着那棵树，看着那些树根。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，从胸口开始，慢慢变成金色。那光照在树根上，树根化了。照在树干上，树干裂了。照在那张脸上，那张脸扭曲了。
“你——你在干什么？”
老兵笑了。“散。散了我这缕魂，换你一条命。”
那张脸惨叫一声，树根缩回去，树干开始崩塌。老兵的身体越来越亮，越来越透明。它转过身，看着沈寒舟，笑了。“走。快走。”
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我不走。我留下来陪你。”
老兵摇头。“不行。你是守穴人。守穴人，不能留在这里。你要走，走到那道光里去。走到老祖宗那里去。走到师父那里去。走到所有等你的人那里去。”
沈寒舟握住那只越来越淡的手。“我不走。我不走。”
老兵从他手里抽出手，推了他一把。他往后倒，掉进一道裂缝里。裂缝下面是黑的，他往下坠，坠了很久。坠到一片“什么都没有”里。他站在“什么都没有”里，抬头看着上面。上面有一道光，金色的，很亮，很暖。光里站着一个人——老兵。它看着他，笑了。“走。回家。”
然后它散了。化成光点，飘散在风里，飘散在土里，飘散在湘西的每一个角落。
沈寒舟跪在“什么都没有”里，看着那些光点飘走。他的眼泪流干了。他站起来，往前走。走了很久，走到黑暗的尽头。尽头有一扇门，很小，很窄，只容一人通过。门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归魂处”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门后是另一个世界——不是湘西，是归魂处。真正的归魂处。有山，有水，有树，有花。有太阳，有月亮，有星星。有风，有雨，有雪。有活人，有死人，有魂。全在，全在这里，全在等他。
师父站在最前面，看着他，笑了。“来了？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来了。”
师父伸出手。“走。回家。”
沈寒舟握住那只手。温热的，像活人的手。他们转过身，走进那个世界里。走进山，走进水，走进树，走进花。走进风里，走进雨里，走进雪里。走进那些等着他们的人中间。
身后，那扇门慢慢关上。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，他听见一个声音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很轻，很慢，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。
“归位。”
然后，一切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