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临江公园的路灯坏了一半。
剩下的那一半也是苟延残喘,灯泡发着微弱的光,照不了多远就被浓雾吞掉了。这个点别说游客,连流浪猫都找地方睡了。
但顾清云没睡。
他裹紧警服外套,把手电筒往肩膀上一架,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悠悠地巡逻。这是他实习期第三个夜班,带他的老周说“夜班就是熬,熬过去就是资历”,然后自己窝在巡逻车里睡大觉,把整片公园扔给他一个人。
顾清云倒也没什么怨言。警校四年,他早就习惯了。
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,手电筒的光照上去,像是照进了一团棉花。他加快脚步,想快点走完这段漆黑的路——前面就是公园东门,那里有便利店,可以买杯热咖啡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
顾清云停下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声音是从湖边那座废弃的观景台传来的,断断续续的,不太像动物弄出来的动静。
“有人吗?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指甲刮玻璃的声音也停了。
他犹豫了两秒,还是把手电筒往那个方向照过去。观景台的木质台阶已经腐朽了大半,栏杆歪歪斜斜地立着,上面缠着不知道谁挂的警戒线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正常得让人觉得不正常。
顾清云正要收回手电筒,突然看见了一样东西——
台阶下面的地面上,有一滩黑色的东西。
不是水渍,不是油污。那滩东西是活的。
它在动。
像是某种液态的生物,沿着台阶的缝隙缓缓流淌,无声无息,没有轨迹。手电筒照上去的时候,它停了一下,然后猛地缩进了观景台的阴影里。
顾清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身冷汗。
他在警校学过追踪,见过各种犯罪现场的痕迹,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那滩黑色的东西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液体——它的表面没有反光,边缘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,而且……
而且它是在有目的地移动。
顾清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脚下踩断一根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在寂静的公园里炸开。
那滩黑色的东西停了下来。
然后,它从阴影里探出了一部分。
不是液体,不是固体。它像是用纯粹的黑暗捏成的东西,没有形状,没有轮廓,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。但它在“看”他。
顾清云能感觉到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,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他的衣领。
他的右手摸向腰间的配枪。
就在这时,那团黑色的东西动了。
它不是爬过来的,也不是跳过来的。它像是直接抹掉了自己和顾清云之间的空间——前一秒还在十米外的台阶上,下一秒就到了他的脚边。
顾清云来不及拔枪。他的本能反应是抬腿踹过去,但靴子穿过了那团黑色的东西,像是踹进了一团冷风里。
那东西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。
冰。彻骨的冰。不是冬天的那种冷,是某种更深处的、像是要把灵魂都冻住的冰冷。
顾清云的腿开始发麻。他拼命甩腿,但那东西像是长在了他身上,怎么都甩不掉。更可怕的是,它还在往上爬——膝盖,大腿,腰部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腿,看见的是一片漆黑。不是影子,是他的腿被那团黑色的东西吞掉了。
恐惧像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想起警校教官说过的话——“遇到超出认知的东西,别硬扛,跑。”
但跑不了。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那团黑色的东西爬到了他的胸口。冰冷的感觉蔓延到胸腔,呼吸变得困难,像是有人把他的肺一点一点地捏紧。
就在顾清云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——
他的胸口突然发烫。
那种烫不是慢慢升温的,是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他的皮肤上。顾清云惨叫一声,下意识地用手去捂胸口,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
那块家传的古镜。
奶奶把这面巴掌大的铜镜塞给他的时候说:“带着,保命的,勿丢了。”
他当时觉得老人家迷信,但架不住老人家的眼泪,就揣在了贴身的口袋里。多年来从没派上过用场,他甚至都快忘了它的存在。
但现在,这面古镜在发烫。
不只是烫。它在发光。
一道青色的光从顾清云的胸口迸射出来,像是一把无形的刀,干净利落地切开了那团黑色的东西。顾清云听见一声尖锐的嘶鸣——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的。
那团黑色的东西像是被火烧到的虫子,猛地从他身上弹开,在地上翻滚了几下,缩回了观景台的阴影里。
但青色的光没有停。
它从顾清云的胸口扩散开来,形成一个球形的光罩,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。光罩的表面流淌着某种古老的花纹,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。
空气开始扭曲。
顾清云感觉到了——不是那团黑色东西造成的扭曲,而是空间本身在震动。像是有人在这片区域里揉皱了一张纸,然后试图把它重新摊平。
湖面上的水开始倒流。
树上的叶子逆着风往上飘。
就连路灯的光都开始弯曲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成了奇怪的形状。
然后,这一切停了。
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顾清云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冷汗把警服浸透了,贴在背上,又湿又冷。胸口的古镜还在微微发热,但青色的光已经收敛了,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层薄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——还在,能动,就是还有点麻。
那团黑色的东西呢?
他抬起头,看向观景台的方向。台阶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那滩黑色的东西,没有指甲刮玻璃的声音,只有破旧的木板和生锈的栏杆。
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但顾清云知道不是。他的腿还在发麻,胸口还在发烫,而且——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地面上有几道裂缝。不是那种自然开裂的裂缝,是空间被撕裂后留下的痕迹。裂缝的边缘泛着微微的青光,和他胸口的古镜发出的光一模一样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那是什么东西?古镜为什么会发光?刚才的空间扭曲是怎么回事?
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楚这些问题,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别动。”
女人的声音。很冷,带着命令的语气。
顾清云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。他的配枪还没拔出来,现在也来不及拔了。
“转过身来。”
他慢慢转身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。
她站在路灯下面,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的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半,但顾清云还是看清了她的轮廓——
精致的五官,冷冽的眼神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她看起来很年轻,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,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“我不属于这里”的气场。
“倪(你)刚才看见了什么?”她问。
顾清云咽了咽口水:“倪(你)是……?”
“𠊎(我)问你看见了什么。”女人往前走了两步,风衣的衣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。【注:𠊎(ái,客家话常读 ngái)意思:方言代词 → 我(第一人称)】
“一团……黑色的东西。”顾清云老实回答,“它会动,会攻击人。然后我胸口的镜子发光了,它就跑了。”
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,停了两秒。
“昆仑镜。”她轻声说了一个顾清云没听过的词,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,“倪(你)是它的宿主?”
“什么宿主?这是𠊎(我)阿婆奔𠊎的——” 【注:𠊎(ái,客家话常读 ngái)意思:方言代词 → 我(第一人称)】
“别装了。”女人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刚才的空间震荡覆盖了半个城区,倪(你)以为守夜人都是吃干饭的?”
“守夜人?”顾清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他是真的无知还是在装傻。最后她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徽章,在顾清云面前晃了一下。
徽章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,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
“苏夜心。”她报了下名字,但没说身份,“倪(你)刚才遭遇的东西叫‘影孽’,是从能量腐蚀中滋生的次级生物。普通人对上它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顾清云的脑子转得飞快。能量腐蚀?影孽?这些东西他在警校里从来没学过。
“所以……倪(你)是在追那东西?”
苏夜心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观景台前面,蹲下来查看地面上的痕迹。她的手指在那些裂缝上轻轻划过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昆仑镜的空间震荡把影孽震散了,但它没有死。”她站起来,看向顾清云,“它会重组,然后回来找倪(你)。”
“找𠊎(我)?”【注:𠊎(ái,客家话常读 ngái)意思:方言代词 → 我(第一人称)】
“影孽会追踪能量源。”苏夜心的目光落在他胸口,“倪(你)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。”
顾清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的那面古镜。
“𠊎(我)建议倪(你)跟𠊎(我)走。”苏夜心转身往公园外面走,风衣在夜风中翻飞,“当然,倪(你)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它回来找倪(你)。但𠊎(我)提醒倪(你),下一次它不会给倪(你)机会激活昆仑镜。”
顾清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的腿还在发麻,胸口还在发烫,脑子还是一团浆糊。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——
刚才那团黑色的东西,不是他认知范围内的任何东西。
而面前这个女人,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迈开步子,跟了上去。
“等等,”他追上去,气喘吁吁地问,“倪(你)说的昆仑镜是什么?守夜人又是什么?还有,倪(你)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苏夜心没有停步,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照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倪(你)问题太多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脚下的影子突然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被灯光拉长的正常影子,而是像活物一样,从地面上升了起来,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。
然后,她消失了。
顾清云瞪大了眼睛,看着空荡荡的公园小路。
路灯还亮着,雾还飘着,湖面上的水波还在荡漾。
但那个女人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像一滴水融进了黑暗里。
他站在原地,呆了好一会儿,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那面古镜还在,但已经不烫了。他把它掏出来,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——
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纹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纹,是某种更深处的、像是刻在镜子本体上的裂痕。裂纹的边缘泛着微弱的青光,像是伤口还没愈合。
顾清云把古镜攥在手心里,抬头看向苏夜心消失的方向。
那个女人是谁?
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,又突然消失?
她说“影孽”会重组,然后回来找他——是真的,还是吓他的?
还有,她消失的时候,脚下的影子为什么会动?
顾清云深吸一口气,把古镜塞回贴身的口袋里,转身往警车的方向走。
他得回去查查,临渊市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他得搞清楚,自己胸口的这面镜子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
刚才苏夜心消失的时候,她的影子没有跟着她一起消失。
她的影子留在了原地。
那团影子在地上停留了大约一秒,然后像一条蛇一样,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。
顾清云回头看了一眼。
路灯下面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。
【第二章完】
【猫语】:苏夜心究竟是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?她口中的“守夜人”组织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?而顾清云胸口的昆仑镜——这面能扭曲空间的古镜,为什么会选中一个普通的警校实习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