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更把那盏青铜灯放在了槐树下。
灯是陈青冥留下的,三百年前的旧物,铜绿斑驳,灯盘里还有小半盏油。油是当年添的,三百年没干,火苗还是那么细,那么小,像一颗不肯灭的心。
阿弃蹲在灯前,看了半天。
“三更哥,这灯怎么不会灭?”
“会灭。”陈三更说,“只是时候没到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?”
陈三更没有回答。
他抬头望着那棵槐树。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枝头还剩几簇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树下铺了厚厚一层白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雪上。
陈念归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剩饭。她把饭倒在树根处,蹲下,看着那些花瓣落在饭上。
“哥,你说这树吃了饭,明年会不会开得更多?”
陈三更想了想。
“也许会。”他说,“也许不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倒?”
“因为想让它开得更多。”
陈念归笑了。
她站起身,拍拍裙子上的花瓣,走回屋去。
灶房里,沈青萍在收拾碗筷。碗筷不多,洗起来很快,但她洗得很慢,每一只碗都要里里外外刷三遍,刷完再用清水冲两遍,最后用干布擦得锃亮。
陈北斗坐在灶台旁,手里握着那块磨刀石,一下一下磨着归乡刀。刀刃已经够锋利了,但他还是在磨,磨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磨一件传了几辈人的宝贝。
“北斗,”沈青萍头也不回地喊,“把刀放下,吃饭了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再吃一点。”
陈北斗放下磨刀石,起身走到桌边,坐下。沈青萍给他盛了小半碗饭,夹了两筷子腌萝卜,放在他面前。
他端起碗,慢慢吃着。
沈青萍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哪儿好吃?”
陈北斗想了想。
“咸。”他说。
沈青萍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比灶膛里的火还暖。
院子外,有人敲门。
阿弃跑去开门,进来的是巷口的王婶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糍粑,热气腾腾的,刚出锅。
“三更啊,”王婶把碗递过来,“我家那口子从镇上带回来的,你们尝尝。”
陈三更接过碗。
“王婶,进来坐坐?”
“不坐了。”王婶摆摆手,“家里还炖着汤呢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。
“今年花开得真好。”她说,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见。”
“明年还会开。”陈三更说。
王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点孩子气。
“那我得好好活着,再等一年。”
她走了,脚步声在巷子里慢慢远去。
阿弃把红糖糍粑端到桌上,陈念归给大家每人分了一块。糍粑很甜,糯糯的,粘牙,吃一口要嚼半天。
“哥,”阿弃嚼着糍粑,含糊不清地问,“王婶能等到明年花开吗?”
陈三更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还想着。”
阿弃不太明白,但没有再问。
夜深了。
陈念归带着阿弃去睡了。沈青萍也进了屋,只剩陈三更和陈北斗还坐在槐树下。
父子俩谁也没说话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远处庄稼的气息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一点点炊烟的气息。
槐树上最后几朵花落了下来,落在陈三更肩上,落在陈北斗膝上,落在那盏青铜灯的火苗上。
火苗晃了晃,没有灭。
陈北斗伸手,把花瓣从灯盘里拈出来,放在掌心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三更,”他忽然说,“你爷爷死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晚上。”
陈三更没有说话。
“他走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陈北斗顿了顿,“他说,‘北斗,别怕。灯灭了,还能再点。’”
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朵枯萎的花。
“我不懂。灯灭了,怎么再点?”
“后来我懂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,“不是灯会再点,是有人会替你再点。”
陈三更看着父亲。
月光下,他的脸很平静,独眼里的光很柔和。
“爹,”陈三更问,“你怕过吗?”
“怕过。”陈北斗说,“怕你回不来,怕你娘回不来,怕这棵树再也不开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们都回来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拍衣摆上的灰,“树也开花了。”
他转身,走进屋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三更,那盏灯,别让它灭。”
“好。”
陈北斗推门进去了。
院子里只剩陈三更一个人。
他坐在树下,望着那盏灯。灯火很小,小得像一颗豆子,但它一直在亮。
风来了,它晃一晃。
花落了,它晃一晃。
天边的云移过来,遮住了月亮,它还是亮着。
陈三更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,靠在树干上。
身后,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像在说:别怕,我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