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简短而冷漠的回应:“B组收到,‘汞注’程序启动。”
冰冷粘稠的黑暗像是一张大口,无边无际地吞噬着一切。失重感死死缠着三人,足足持续了十几秒,耳畔全是碎石刮擦井壁的锐响,还有王胖子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,混在一起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陈九死死攥着两人的手,身体在狭窄的垂直通道里不停磕碰,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本就发疼的脑袋愈发昏沉。就在意识快要被无尽坠落拖垮的瞬间,脚下忽然撞上一层柔软却极富弹性的阻力。
“噗通!”
三人像被狠狠砸进沼泽的石块,重重陷进一片厚重冰冷、散发着浓烈腐臭的淤泥里。淤泥一下子没到大腿,刺骨寒意瞬间钻进衣物,体温飞速往下掉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王胖子最先挣扎着站稳,一口呛出的黑水里混着不知名的絮状物,“我操,这他娘是掉粪坑里了?”
林砚状态最差,接连的惊吓和撞击让她几乎脱力,要不是陈九死死拉着,整个人早就一头栽进淤泥里。
“手电。”陈九声音沙哑,却依旧稳得让人安心。
一道强光猛地刺破死寂黑暗。
林砚颤抖着打开头戴探灯,光柱一扫,眼前景象让三人呼吸齐齐一滞。
他们身处一间方形石室,和上方那间几乎一模一样。同样的青砖,同样的壁面,连四周密密麻麻刻着的《地藏经》经文都分毫不差。唯一不同的是,石室中央本该是无头石像的位置,此刻却立着一具造型古朴、通体青铜浇筑的巨大棺椁。
“是镜像……”林砚扶了扶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写满难以置信,“这是倒悬的镜像墓室。你看那边伽蓝神浮雕,位置和上面完全左右颠倒。”
王胖子顺着看去,果然,东南角本该狰狞而立的浮雕,此刻出现在西南角,细节一模一样,却像镜子里映出的倒影。这种彻底反转的空间,就是要让闯入者刚从生死里逃出来,立刻陷入认知混乱,彻底失去方向。
“不对劲。”林砚强忍着恶心,从淤泥里拔出脚,艰难挪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。她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枚小巧的便携式水平仪,轻轻放在地面。
玻璃管里的气泡晃了晃,没有停在正中,反而明显偏向石室中央——那具青铜棺椁的方向。
“重力有偏差,”林砚声音里带着一丝触到真相的激动,“地面不是平的!是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缓坡。所有流到这里的液体……最终都会汇向那口棺材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坠落的井口传来细微滴答声。
一滴、两滴……很快连成连绵不断的线。
一种银白色、比水粘稠得多的液体,正顺着井壁缓缓淌下,汇入脚下淤泥,再顺着那微不可察的斜面,无声地朝着中央棺椁爬去。
是水银。
赵长陵的“汞注”程序,竟是要用剧毒水银,把这里彻底填满。
“来不及了!龙符肯定在棺材里!”王胖子急红了眼,抄起工兵铲就要冲上去撬棺。
“别动!”
陈九一声厉喝,像道惊雷炸在耳边,王胖子刚抬起的脚瞬间僵在半空。
“小九,再不动手,咱们都得被毒死在这儿!”
陈九没答,只是死死盯着青铜棺椁与墙壁之间的空地,双眼紧闭,眉心祖窍的灵觉被催动到极致。
在他的感知里,这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,竟密密麻麻布满了比发丝还细的悬空钢丝。这些钢丝以极其复杂的几何纹路织成大网,另一端悄无声息连在四壁经文浮雕后,早已上弦的十字弩机之上。
这是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触发杀阵。任何活物踏入,哪怕只是一粒扬起的灰尘碰到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钢丝,迎接的都是万箭穿心。
“胖子,把蜈蚣梯拿出来。”陈九睁开眼,目光冷冽,“我们搭桥过去。”
王胖子虽不明所以,却对陈九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,立刻从巨大行军包里掏出一节节轻质合金构件。这蜈蚣挂山梯本是卸岭力士攀悬崖用的家伙,此刻却成了唯一生路。
在陈九精准指挥下,王胖子将构件一一卡进墙缝,利用杠杆与榫卯,在不触碰地面的情况下,凌空搭起一座通向青铜棺椁的简易浮桥。
“弩机怎么办?”林砚望着浮雕后隐藏的杀机,忧心忡忡。
陈九看向她:“你的强磁吸附装置,能不能隔着石壁,精准定位吸住金属拨片?”
“可以一试!”
林砚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,输入几组参数,对准陈九指示的几个关键方位。仪器发出低沉嗡鸣,石壁后接连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“咔嗒”——弩机机括被强磁吸住,暂时锁死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第一个踏上摇摇晃晃的浮桥。
每一步都稳得惊人,小心翼翼跨过死亡地带,最终稳稳落在青铜棺椁旁。王胖子和林砚紧随其后。
三人合力,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,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推开。
探灯光线照入棺内,景象让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没有尸体,没有陪葬品。
棺中静静躺着一具严格按照一比一人体比例打造的青铜机括人。身躯由无数精密齿轮、连杆与铜片构成,复杂结构裸露在外,透着一种诡异而冰冷的机械美感。
而在青铜人冰冷的胸腔正中央,一枚巴掌大小、通体幽黑玉石雕琢的龙形符牌,正嵌在核心位置。
符牌表面流转着一层幽绿冷光,仿佛活物一般,按着某种固定频率,有节奏地明灭闪烁。
“第二枚九幽龙符!”王胖子激动得伸手就去抓。
“等等!”
陈九再次拦住他,脸色凝重到极点。
他的灵觉清晰感知到,这枚龙符并非简单镶嵌,而是与青铜机括人的核心——一颗正发出微弱脉冲的机械心脏,死死连在一起。龙符每一次闪烁,都与心脏跳动完全同步。
强行摘除,只有一个结果——瞬间引爆这人形炸弹,连同整个地宫相连的自毁机关,一起炸成飞灰。
这是一个死结。比流沙、水银更阴毒的死结。
脚下,银白色水银已经漫过浮桥桥墩,正以不可阻挡的态势,缓缓抬升死亡的水位。
陈九目光死死锁在闪烁的龙符上,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。
他缓缓伸出手,却没有去碰那枚致命龙符。
他闭上双眼,将掌心轻轻、一寸一寸地,贴在了那具青铜机括人冰冷的胸腔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