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微来听竹轩闹事那天,是个极好的春日。
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中的翠竹上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小白趴在窗台上晒太阳,阿灯藏在暗格里,只有沈昭宁知道它在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。
“沈昭宁!你给我出来!”
院门被人一脚踢开,沈明微带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织金褙子,头上珠翠满头,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,也愈发跋扈。
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古籍,缓步走出房门。
“妹妹来了。”她声音平淡,不冷不热,“可是有事?”
“有事?”沈明微冷笑一声,“当然有事。我问你,你是不是在外头跟人说什么了?”
沈昭宁微微挑眉: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的亲事!”沈明微上前一步,目光如刀子般剜过来,“外头都在传,说沈家二小姐的婚事黄了,是被人家退的!是不是你在外头嚼舌根?”
沈昭宁心中了然。
沈明微的婚事——定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,两家早就说好了。可前几日她听顾舟说,那家似乎改了主意,想悔婚。柳氏正为这事焦头烂额,沈明微自然是把气撒到了她头上。
“妹妹的婚事,我从未对外人提过一个字。”沈昭宁淡淡道,“至于外头怎么传,那是旁人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“与你无关?”沈明微冷笑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天天往那劳什子宝详斋跑,跟外头的人勾勾搭搭,谁知道你说了什么!说不定你在外妄议母亲是外祖父的义女,导致人家看不上。”
沈昭宁无语哧笑,沈明微恼怒:“你笑什么?瞧不上我还能瞧上你,我柳相外祖定会助我找个良配,你一罪臣之女就做一辈子孤女吧。”
她说着,忽然看见窗台上的小白,眼底闪过一丝阴毒。
“这只猫倒是养得肥了。”她一步步走向窗台,“母亲说这是靖王赐的,是沈府的体面。可我看这猫野性难驯,留着也是祸害——”
她伸手就去抓小白。
小白被吓得“喵”一声尖叫,从窗台上跳下来,窜到沈昭宁脚边。沈明微扑了个空,恼羞成怒,转身就要去追。
“妹妹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淬了冰,让沈明微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她回头看去,只见沈昭宁站在原地,神色依旧平静,可那双眼睛——像是深冬的寒潭,冷得让人心悸。
“这猫是靖王所赐。”沈昭宁一字一句,“伤了它,便是打了靖王的脸。妹妹想清楚,你担不担得起这个罪名。”
沈明微脸色一变。
她当然知道靖王是什么人——那个杀伐果断、不近人情的煞神,连父亲都要陪着小心。若是真伤了他赐的猫……
“你——”她咬着牙,“你拿靖王压我?”
“我只是提醒妹妹。”沈昭宁淡淡道,“这府里,有些事可以做,有些事不能做。妹妹是聪明人,不必我多说。”
沈明微气得浑身发抖,却真不敢再动小白。她狠狠瞪了沈昭宁一眼,甩袖便走,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冷笑道:
“沈昭宁,你别得意。你以为治上靖王就了不起了?人家不过是把你当个玩意儿,送你只野猫你就上杆子爬。等你没了用处,看谁还护着你!”
她说完,带着丫鬟扬长而去。
院门重重关上,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平安从屋里走出来,脸色难看:“小姐,二小姐这话也太难听了——”
“她说得没错。”沈昭宁抱起小白,轻轻抚了抚它的背毛,“我现在确实是因为有用,才被人护着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
“可这世上,最稳固的关系,就是互相有用。”沈昭宁看向平安,嘴角微微勾起,“与其指望别人心善,不如让自己永远有用。”
平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沈昭宁将小白交给青禾,转身走回屋。路过院中那丛翠竹时,她脚步微顿。
这丛竹子是顾氏当年亲手种的。平安告诉过她,听青禾奶奶说顾氏在世时最爱这片竹林,常常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。柳氏把听竹轩翻了个底朝天,当然也没放过这片竹林,可是什么也没找到,后面干脆就不管了,让院子慌着。
沈昭宁蹲下身,拨开竹根处的枯叶,仔细检查泥土。没什么异常。但她注意到,这里有好几块石头,她细细的查看。
阿灯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,蹲在她脚边,金绿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那几块石头。
“你也觉得不对?”沈昭宁轻声问。
阿灯轻轻“喵”了一声,用爪子拨了拨其中一块石头的泥土。
沈昭宁顺着它的动作看去,发现有块石头底部露出刻着一个极小的字——不是字,是一个符号,像是某种标记。
她伸手将石头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“顾”字。
不是普通的顾字,是顾家嫡系特有的写法——和白玉簪里的暗记一模一样,外人柳氏自然看不懂,以为是什么胡乱刻符。
沈昭宁心头一跳,脑中一闪。她把那几块石头按顾氏留下的一个残图形状排了起来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不是藏东西的地方。这是一个提示。
她将石头的排列方式记在脑中,又把石头恢复原状,起身回屋。
平安跟进来,关上门,压低声音:“小姐,发现了什么?”
沈昭宁铺开一张纸,将那几块石头的排列画了下来。
她翻开顾氏留下的那本古籍,一页页地找。翻到某一页时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书页的边角处,有一个极小的墨点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但将那个墨点和石头的排列图形叠加在一起——
那是一张地图。
“平安,”沈昭宁的声音微微发紧,“顾家老宅,在京城哪个位置?”
平安想了想:“在城东,离这儿不远。不过顾家被抄后,那宅子就被封了,一直没人住。”
沈昭宁将古籍合上,收进袖中。
“过几日找个时机,我们去顾家老宅看看。”
平安一怔:“小姐怀疑证据在那里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沈昭宁走到窗前,看着院中那丛翠竹,“我娘把提示藏在竹子下面,是因为她知道——不管沈府怎么换主人,这片竹子大概率不会有人动,因为文人雅客都喜欢竹子,当初这片竹林也因为母亲名动京城的,所以他们不会轻易去动,应该说不会轻易毁了,刘氏肯定不知道踏破铁鞋无觅处,这就是线索。”
阿灯跳上窗台,蹲在她身边,金绿色的眸子安静地望着那片竹林。
沈昭宁轻轻摸了摸它的头:“你是靖国守书人,也是顾家的守书人?”
阿灯没有叫,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,像是在说:我带你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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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柳氏耳中。
张嬷嬷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沈明微闹事的经过,
末了道:“夫人,大小姐如今可不得了,连二小姐都敢顶撞了。还说那猫是靖王赐的,伤了便是打靖王的脸——这话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沈府把靖王供起来了呢。”
柳氏冷笑一声:“她倒是会借势。”
“夫人,要不要给大小姐一点教训?”
“不急。”柳氏放下手中的茶盏,眼底闪过一丝算计,“她现在有靖王做靠山,动她容易,得罪靖王不值得。让她先得意几天,等靖王那边新鲜劲过了,再收拾她不迟。”
她又问:“那猫的事查清楚了?”
张嬷嬷摇头:“老奴把听竹轩翻了好几遍,连片多余的猫毛都没找着。院里确实只有那只白猫,没见过第二只。”
柳氏沉吟片刻:“继续盯着。还有,她那个宝详斋的差事,也盯着些。我倒要看看,她到底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张嬷嬷应下,正要退下,又被柳氏叫住。
“明微那边,你多劝着些。”柳氏揉了揉眉心,“她性子急,容易坏事。那门婚事黄了就黄了,京中好儿郎多的是,不必跟那个丫头置气。”
“老奴省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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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竹轩内,沈昭宁坐在灯下,将那本古籍又翻了一遍。
阿灯蹲在桌角,安静地看着她翻书。每翻到某一页,它的耳朵就会微微动一下。
沈昭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将那些页面一一折角标记。
“你是在告诉我,这些页里有东西?”她轻声问。
阿灯轻轻“喵”了一声。
沈昭宁将那些页面凑到灯下仔细看。表面上都是普通的古籍内容,但用指尖细细摩挲,能感觉到某些字的墨迹比旁边的略厚一些。
她取来一张薄纸,覆在页面上,用炭笔轻轻涂抹。
字迹一点点显现出来。
不是文字,是一串数字。像是某种密码。
沈昭宁将数字抄下来,心中隐隐有了猜测——这也许是顾家老宅里某个机关的开锁密码。
“平安,”她吹灭蜡烛,“我们得去顾家老宅。”
窗外,月色如水,洒在院中的翠竹上,投下斑驳的影。
阿灯蹲在窗台上,金绿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幽光,像两盏小小的灯。
沈昭宁望着那片竹林,心中默默盘算。
这才是顾氏的手笔。
她嘴角微微勾起,眼底映着月光。
“娘,您的棋,女儿接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