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的动作比思绪更快,掌心沾着粘稠的血,一把扣住姜离肩膀,将她狠狠塞进石壁后一处狭窄暗格。
那暗格本是供奉舍利之用,塞下一人已是拥挤到极致。
“别出声,等我。”
他压低声音,字字从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姜离后背伤口撞上冰冷石壁,剧痛瞬间窜遍全身,疼得她倒抽冷气,意识在昏厥边缘摇摇欲坠。她死死咬住舌尖,腥甜在口腔炸开,硬生生逼回那股昏沉,睁着眼透过暗格细缝往外望。
只见萧景珩身形如电,借着长明灯明灭不定的阴影,脚尖在石佛膝盖一点,轻盈翻上没入黑暗的粗壮横梁,彻底隐去踪迹。
几乎同一瞬,石窟厚重石门发出刺耳摩擦声。
一袭月白锦袍的沈知舟缓步走入,面如冠玉,唇角挂着温雅笑意,手中折扇绘着远山残雪,看上去全然是误入古寺的翩翩公子。
他身后跟着身披火红狐裘的女子,正是林相之女林清瑶。
“沈大哥,这里这般荒凉,你说能为爹爹祈福的奇人,真的在这儿?”林清瑶柳眉紧蹙,掩鼻避开石窟里陈年不散的霉味。
沈知舟笑意温润:“林相近日为朝政劳心,此处赵老先生曾是御前工匠,所刻佛像极有灵性。你先去前殿添油求签,我在此与老先生说几句,免得人多扰了清净。”
林清瑶对他深信不疑,娇羞应下,随着禁军簇拥转身离去。
那抹火红身影刚消失在视线,沈知舟脸上的温和便如潮水退尽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。
他缓步走向瘫坐地上的赵铁笔,折扇轻敲掌心,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对方命门之上。
“老赵,三年了。山里的冷风,还没吹散你的执念?”
赵铁笔浑身战栗,刻刀早已落地,疯了似的往石佛底座后缩,声音嘶哑发抖:“沈大人……饶命!老朽什么都不知道,只想刻完这尊佛赎罪……”
“赎罪?”沈知舟轻笑一声,蹲下身凑近,语气如同耳语,却淬着寒意,“你活着,就是对我最大的威胁。那夜我本可一把火烧了你,念旧才留你性命。现在把底座里的原件交出来,我保你今夜无痛。否则,广济寺的千年古火,便从这石窟烧起。”
暗格中,姜离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,刺痛让她守住最后一丝清明。
就是此刻。
她强忍后背撕裂般的剧痛,从怀中摸出备好的素白僧袍胡乱披上。信息差带来的心理博弈,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。
“沈大人,石窟的火能烧起来,可姜家一百三十条冤魂的怨气,你烧得掉吗?”
一道幽冷空灵、带着森然鬼气的声音,突兀在空旷石窟里回荡。
沈知舟身形骤然僵住,唰地合拢折扇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:“谁?装神弄鬼!”
姜离缓缓推开暗格,借着长明灯光影,侧身走出。
她脸色惨白如纸,素袍在阴风中轻飘,发丝凌乱,在摇曳灯火下,活像从地府爬回的索命孤魂。
“沈知舟,承兴六年七月,翰林院后回廊,你亲口答应我爹,会用笔护住大雍清流。”她步履虚浮,声音缓慢低沉,“可你用那支笔,代签通敌书信,换来了如今的首辅之位。”
沈知舟死死盯着阴影中走出的人影,瞳孔骤缩。
初是惊骇,随即察觉对方有呼吸有温度,冷笑一声:“原来是冷宫里等死的废妃。姜离,你竟敢私逃出京,在此妖言惑众!”
他并不急于动手,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一盘“定禅香”点燃,放在石桌之上。
甜腻微辛的烟雾瞬间在狭小空间弥漫开来。
“此香本是助眠,吸入过量便会手脚酥软、产生幻觉。”沈知舟负手而立,摆出上位者姿态,“姜离,你父之死是权力必然。大雍要安定,东宫要借口铲除异己。你识相交出证据,大典之后,我给你个体面死法。”
姜离只觉大脑越发沉重,迷烟起效比预想更快。
她背靠石壁,借着揉眼的动作,悄悄将指甲缝里的强碱粉末抹在随身玉瓶瓶口。
“大义?”她嗤笑一声,笑声在石窟里格外刺耳,“沈大人的大义,是从乡试偷窃同窗钱财被逐家门开始?还是亲手勒死进京寻你的知情同乡,掩盖污点开始?”
沈知舟脸色瞬间变幻,由青转紫,最后覆上一层死灰。
这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秘,朝堂任何情报网都触碰不到——唯有手握剧本的姜离知晓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一生最重名望,最忌寒门低贱的议论,更怕被自己害死的亡魂索命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姜离强撑着涣散的视线,踉跄走到石佛前,视线早已模糊,全凭剧情记忆支撑,“我还知道,你每逢初一十五夜不能寐,书房必须点满长明灯。沈知舟,你在怕什么?怕那些冤魂在黑暗里盯着你?”
沈知舟呼吸急促,想冲上前掐住她的脖子,可触到她那双冷戾眸子时,竟下意识退缩。
那是原主姜离临死前的绝望眼神,在迷烟作用下,仿佛万千怨灵在他眼前重叠。
“闭嘴!给我闭嘴!”他疯狂挥舞折扇。
姜离膝盖一软,体力透支与迷烟双重侵袭,再也撑不住。
她顺势摔在石佛膝前,手中玉瓶看似无力脱手,瓶口恰好对准佛像紧闭的石眼。
“你看,佛祖都在为你流泪……”
她用尽最后力气,将玉瓶中清水泼向佛像。
清水顺着佛面滑落,遇上瓶口的强碱粉末,再配上石佛表层特殊的赤铁矿颜料,瞬息间发生剧烈反应。
两道鲜红如血、带着腐蚀白烟的痕迹,从慈悲的佛眼中蜿蜒淌下,顺着金漆脸颊,一滴滴砸在沈知舟脚尖。
“血……佛流血了……”
沈知舟失声尖叫,伪装已久的儒雅彻底崩碎。
他这般人,极度自负又极度迷信,手上沾满鲜血却怕鬼,身居高位却畏因果。姜离的言语攻心,加上眼前违背常理的异象,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惊恐后退,全然忘了身处何地,脚下一滑,后背重重撞在石佛底座一处极其隐蔽的凸起上。
“咔哒——”
一声清脆机括咬合声,在死寂石窟中格外清晰。
纹丝不动的莲花底座,竟在他这一撞之下缓缓左移三寸,露出一道漆黑如墨的缝隙。
沈知舟先是一怔,随即像是猛然惊醒,低头看向那道缝隙,失神的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与恼羞成怒的狂光。
他终于意识到——自己被彻头彻尾地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