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。
房间不大,陈设简陋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窗外有鸟叫声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他试着动了动身体,胸口传来一阵钝痛,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,用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药膏,散发着清凉的薄荷味。
“你醒了?”
温如是端着一碗药从门外走进来,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,看起来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过。
“我昏迷了多久?”沈昭宁问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三天。”温如是坐在床边,将药碗递给他,“你伤得很重,加上寒毒发作,差点就没救回来。我用了整整两天的功夫才把你的命吊住。”
沈昭宁接过药碗,喝了一口。药汁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,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
“续命汤的半成品。”温如是说,“忘川花已经入药了,但还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的熬制才能完全炼成续命汤。在这之前,你先喝这个半成品,虽然效果差一些,但也能压制住寒毒。”
沈昭宁沉默地喝着药,温如是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在削一个苹果。她的手法很熟练,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,从头到尾没有断过。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沈昭宁问。
“云落镇啊。”温如是说,“你忘了?我们回到云落镇了。幽冥谷出来之后,我雇了一辆马车,日夜兼程把你拉回来的。路上颠了好几天,差点没把你颠散架。”
沈昭宁看着她削苹果的侧脸,忽然说:“谢谢你。”
温如是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削苹果:“谢什么?我是医生,治病救人是本分。”
“不只是治病。”沈昭宁说,“在幽冥谷里,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……谢谢你。”
温如是的手指微微收紧,苹果皮断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。
“吃个苹果吧。”她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补充维生素。”
沈昭宁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。苹果很甜,汁水丰富,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苹果。
“对了,”温如是忽然拍了拍脑袋,“你说过等拿到忘川花之后,会把所有的事告诉我的。现在可以说了吧?”
沈昭宁嚼着苹果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放下苹果,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窗外的蓝天白云上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。
“我和念卿,”他缓缓开口,“是在天机阁认识的。那时候我们都是刚入门的弟子,她比我小三岁,是个孤儿,被天机阁的一位长老收养。我出身修行世家,从小就被送入天机阁修行。”
“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师父门下,一起修行,一起长大。她天资聪颖,但性格有些内向,不善于与人交往。而我正好相反,我性格张扬,喜欢出风头。我们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,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最好的朋友。”
温如是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后来,”沈昭宁的声音低沉了一些,“天机阁发生了一场变故。阁主——也就是念卿的养父——被人暗害了。凶手是天机阁的一位长老,名叫殷无极。他野心勃勃,想要夺取阁主之位。在暗害阁主之后,他又将罪名嫁祸给了念卿,说她是勾结外敌的内奸。”
“念卿被天机阁追捕,走投无路。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被殷无极的人打成重伤,奄奄一息。我带着她逃出了天机阁,但殷无极的人穷追不舍,我们根本没有藏身之处。”
“在走投无路的时候,我想起了双星印。那是天机阁禁术中的一种,以施术者的半数修为为代价,将两个人的命格锁在一起。一旦封印完成,被封印的人就会受到施术者的保护,所有的伤害都会被转移到施术者身上。”
“你用了这个禁术。”温如是说。
“是。”沈昭宁点头,“我在念卿身上种下了双星印。封印完成的那一刻,她身上的伤全部转移到了我身上,而她则毫发无损。但代价是,双星印会不断吞噬我的灵力和生命力。”
“那之后呢?你们分开了?”
“封印完成后,念卿陷入了昏迷。我将她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朋友,让他带她离开。而我则留了下来,引开了殷无极的追兵。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。”
“直到青丘。”温如是说。
“直到青丘。”沈昭宁重复了一遍。
房间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,像是在讨论着什么重要的事。
“殷无极现在在哪里?”温如是问。
“他是天机阁现在的代理阁主。”沈昭宁的语气里有一丝冷意,“他一直在追杀我,因为他怀疑我知道他暗害阁主的证据。事实上,我确实知道——阁主临死前留下了一封密信,里面详细记载了殷无极的罪行。那封信,我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在逃亡。”
“是。但逃亡不是长久之计。我的时间不多了,在双星印彻底吞噬我之前,我需要解开封印,让念卿彻底自由。同时,我也需要将那封密信公之于众,让殷无极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
温如是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,”她轻声说,“不累吗?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温如是从未见过的疲惫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。
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”
温如是的眼眶有些发酸。她别过头去,假装在看窗外的小鸟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。
沈昭宁看着她,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我说,”温如是转回头,正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有我呢。虽然我没什么本事,修为也不高,但我好歹是个医生。你受伤了,我给你治;你饿了,我给你做饭;你被人追杀了,我帮你躲。反正——”
她顿了顿,然后笑了。
“反正我师父说了,要让我帮你。他老人家的话,我不能不听。”
沈昭宁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麻烦你了,温大夫。”
温如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然后一把拍开他的手:“少来这套!叫温大夫也没用,药钱一分不能少!”
沈昭宁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是温如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鸟叫声清脆悦耳。远处的山峦在蓝天白云下连绵起伏,像一幅铺展开的画卷。
接下来的日子,温如是开始了漫长的熬药过程。
续命汤的熬制极为复杂,需要在四十九天内,每天在不同的时辰加入不同的药材,用特定的火候熬制。温如是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,其余时间都守在药炉前,一刻也不敢离开。
沈昭宁的身体在续命汤半成品的调理下渐渐好转,寒毒发作的频率降低了很多,灵力也开始慢慢恢复。他有时候会到药铺里帮忙,给温如是打下手——碾药、切药、晒药,虽然手法生疏,但做得很认真。
“你以前在天机阁的时候,做过这些事吗?”温如是有一天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昭宁诚实地回答,“在天机阁,我们只修习术法和剑道,从不接触这些。”
“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?”
沈昭宁想了想:“比练剑难多了。”
温如是哈哈大笑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平静得像云落镇外的溪水,缓缓流淌,不起波澜。
但温如是知道,这样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
续命汤炼成的那一天,就是一切结束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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