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石跪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石质的左半身簌簌地掉着石屑,右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砸在地上,碎成石粉。他活了三十八年,守了十年的执念,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称职的父亲,拼了命地护着女儿,可到最后,害了女儿的人,竟然是他自己。
满堂的茶客都听呆了,没人敢出声,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只知道执念越深,执力越强,只知道石纹上身,就只能等死,从来没人听过,石纹竟然是这么来的,竟然还有解的可能。
谢石看着失魂落魄的魏石,终于站起身。他的个子不算高,素色的棉袍一尘不染,站在满堂惊惶里,像一汪静水,不起半点波澜。
“带路吧。”谢石说,“去看看你的女儿。”
魏石猛地抬起头,右眼瞬间亮了起来,那点快要熄灭的希望之火,重新燃起了光。他想磕头谢恩,可石质的膝盖已经嵌在了木地板里,动一下都钻心地疼,只能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,死死攥着谢石的袍角,一遍遍地说着“谢谢先生,谢谢先生”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。
谢石弯腰,轻轻扶起了他。他的手指很凉,触碰到魏石石质的胳膊时,那疯长的石纹,竟隐隐顿了一下。
“先别谢。”谢石看着他,“我只能帮你看清路,能不能走出来,全看你自己。若是你放不下心里的恐惧,别说救你女儿,连你自己,都撑不过今天晚上。”
魏石用力点头,哪怕半边身子已经僵成石头,也硬是挺直了脊梁:“我听先生的!先生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!哪怕是要我散了这身执力,废了这一身修为,我都愿意!”
谢石没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账本,轻轻合上,揣进了怀里。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满堂的茶客依旧缩在原地,没人敢动,直到两人的身影走出茶馆,厚重的木门再次合上,满堂的死寂才炸开了锅。
“我的天……那年轻人,真的能解石纹?”
“疯了吧?石纹哪有能解的?怕不是什么歪门邪道!”
“嘶……可他说的那些话,好像有点道理?前两年西街的张铁匠,不就是执念打一把好刀,最后把自己僵成了石头吗?”
“嘘!小声点!这话要是被执剑宗的人听见,咱们都要倒霉!”
茶馆里的议论声,被风卷着,追着两人的脚步,飘了很远。
青溪镇的街面上,残冬的风依旧刺骨,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,偶尔有几个行人,看到魏石半人半石的模样,都吓得脸色惨白,转身就跑,有的甚至直接躲进了铺子里,哐当一声关上了门。不过片刻功夫,原本还有些人气的街道,竟变得空空荡荡,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,在青石板路上回荡。
魏石的头埋得很低,石质的左眼看不见东西,只剩右眼能视物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却也带着掩不住的窘迫。他走了十几年镖,在这青溪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,走到哪里,都有人喊一声魏总镖头,可如今,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。
“威远镖局,以前在这青溪镇,很有名吧?”谢石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魏石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是。十年前,我和我娘子一起开的镖局,最红火的时候,镖局里有八十多个兄弟,南到临州,北到朔方,没有我们不敢走的镖。”
说起当年的光景,他的右眼闪过一丝光亮,可随即又黯淡下去,石纹又往心口爬了半分。
“我娘子叫柳氏,是个很厉害的姑娘,一手刀法比我还好,镖局刚开的时候,都是她陪着我走镖。”魏石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阿禾出生那天,刚好有趟急镖要走,临州的大商户,给了十倍的镖银,我本来不想去,可娘子说,这趟镖走下来,就能给阿禾攒够一辈子的嫁妆了,让我放心去,她在家里等着我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泛白。
“可我没想到,我走了之后,山匪就盯上了镖局。他们知道镖局里没多少人,半夜闯了进来,娘子抱着刚出生的阿禾,和他们打了整整一夜,等我收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,镖局的院墙都被血染红了。”
“娘子靠在柱子上,怀里还紧紧抱着阿禾,身上中了七刀,气都快断了,看见我回来,还笑着说,阿禾没事,你别慌。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,是好好陪着阿禾,别让她活在害怕里。”
魏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一次,他没有去擦,任由眼泪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石粉。
“这十年,我一直记着她的话,我想陪着阿禾,想护着她,不让她受一点伤,不让她有一点害怕。可我没想到,最后让她活在害怕里的人,竟然是我。”
谢石安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,只是看着街尽头,那座挂着“威远镖局”牌匾的院子。牌匾已经旧了,红漆掉了大半,边角的木头都裂了,门口的石狮子上,落满了灰尘,连守门的人都没有,冷冷清清的,和魏石口中那个红火的镖局,判若两地。
走到镖局门口,魏石推开了厚重的木门,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,院子里空荡荡的,镖车都停在墙角,落满了灰尘,演武场的木桩上,还留着刀劈剑砍的痕迹,却再也没人在这里练刀了。
“总镖头?您回来了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房里传出来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,拄着拐杖走了出来,看到魏石,脸上先是一喜,随即看到他身边的谢石,又露出了警惕的神色。可当他看清魏石脸上的石纹,又红了眼眶:“总镖头,您的脸……石纹又长了?”
“老忠,没事。”魏石对着老管家摇了摇头,侧身让开,显出后边的谢石,“这位是谢先生,是我请来救小姐的。”
老忠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对着谢石躬身行礼,声音都在发抖:“谢先生!求求您,救救我们家小姐,救救我们总镖头吧!老奴我给您磕头了!”
他说着就要往下跪,谢石伸手扶住了他,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必多礼,先带我去看看阿禾吧。”
“哎!哎!好!”老忠连忙点头,转身在前面带路,“小姐在屋里呢,今天早上起来,说胳膊上的石纹又痒了,老奴给她敷了草药,也不管用,正哭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