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空荡荡的院子，走到正屋的门口，还没推门，就听见屋里传来了轻轻的歌声。是个小姑娘的声音，软软的，糯糯的，唱着不成调的童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魏石的脚步猛地顿住，眼眶瞬间红了，站在门口，半天不敢推门，怕自己这个可怖可憎的“怪物”，吓到了屋里的女儿。
谢石看了他一眼，抬手，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屋里烧着炭火，暖烘烘的，和外面的寒意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临窗的炕上，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棉袄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用一根红绳扎着。她的眼睛闭着，眼睫很长，却没有半点神采，是先天盲了。
她正低着头，用小小的手，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臂，嘴里哼着童谣，指尖触到小臂上那道青灰色的石纹时，身子会轻轻抖一下，却依旧没有停下哼唱。
听到推门的声音，小姑娘立刻抬起头，朝着门口的方向，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，声音软乎乎的：“爹爹，你回来啦？”
她看不见，却能精准地认出魏石的脚步声。
可下一秒，她的笑容就僵住了，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，鼻子轻轻动了动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张：“爹爹？你身上的石头味，更重了，还有血的味道。爹爹，你是不是又疼了？”
魏石站在门口，死死咬着牙，不敢出声，怕自己一开口，就会哭出来。他这辈子，走南闯北，刀山火海都闯过，从来没怕过什么，可这一刻，他竟不敢面对自己的女儿。
阿禾听不到他的回应，更慌了，连忙从炕上滑下来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，朝着门口的方向伸出手，小小的身子晃了晃：“爹爹？你在哪？爹爹？”
就在这时，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，头转向了谢石的方向，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，微微睁大了，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色。
“咦？”阿禾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好奇，“你是谁呀？你身上为什么没有石头生长的声音。”
谢石看着这个眼盲的小姑娘，心里微微一动。他走了半年，踏遍三州七镇，见过无数被执念困住的人，从来没有人，能初次见面就察觉到他身上没有执念的气息。
“我叫谢石。”谢石走到她面前，声音放得很轻，怕吓到她，“是你爹爹请来的，来看看你。”
阿禾的耳朵动了动，朝着他的方向，又往前凑了凑，小小的鼻子轻轻嗅了嗅，然后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，碰了碰他的袖口。确认他没有恶意，小姑娘才松了口气，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，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：“先生，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，像春天的风，不像爹爹，身上总是带着石头的寒气。”
她说着，又转向了魏石的方向，伸出手，委屈地瘪了瘪嘴：“爹爹，你怎么不说话呀？阿禾想你了。”
魏石再也忍不住了，快步走过去，单膝跪在地上，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，轻轻握住了女儿的小手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：“阿禾，爹爹在，爹爹回来了。”
阿禾的小手立刻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，另一只手抬起来，小心翼翼地，摸上了他的脸。指尖触到他左脸冰冷的石质时，小姑娘的身子猛地一颤，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。
“爹爹，你的脸，又硬了好多。”阿禾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小小的手指，轻轻摸着他脸上的石纹，一遍一遍地，像是想把那些石纹摸平，“爹爹，是不是很疼？阿禾给你吹吹，吹吹就不疼了。”
她凑过去，对着他脸上的石纹，轻轻吹着气，温热的呼吸落在冰冷的石头上，凝成了细小的水珠。
魏石抱着女儿，整个人都在抖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，砸在阿禾的头发上。他这十年，拼了命地练执力，拼了命地走镖，想给女儿攒下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，想给女儿最周全的保护，可他从来没问过，女儿想要的，到底是什么。
阿禾想要的，从来不是多少镖银，多少家产，只是一个能陪着她长大，不会变成石头的爹爹。
谢石站在一旁，安静地看着这一幕，没有打扰。他的目光落在阿禾的小臂上，小姑娘的棉袄袖子挽着，小臂上，有一道浅浅的青灰色石纹，像一根细针，扎在白皙的皮肤上。而她的心口位置，同样有一点极淡的暖金色光，和魏石胸口的那片光，连在一起，像一根无形的线，把父女俩的执念，死死缠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他散出去的执念碎片。三百年前，他以为把自己的执力拆成三千份散出去，能给世人一点对抗僵劫的微光，可他没想到，这些碎片，只会无限放大持有者的执念，让他们更快地走向僵化，甚至把这份执念，蔓延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。
三百年前，他想止僵，却没想到，自己才是这世间最大的僵劫根源。
“先生。”
阿禾的声音，把谢石从思绪里拉了回来。小姑娘已经转过身，朝着他的方向，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，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，声音软软的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：“先生，求求你，救救我的爹爹。我不怕自己身上长石头，我只怕爹爹变成石头，再也不能陪我说话，不能给我买糖糕了。”
谢石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姑娘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。他蹲下身，和她平视，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：“阿禾，你放心，我会帮你们的。但是，你要先告诉我，你每天，都能听到爹爹心里的声音，对不对？”
阿禾愣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，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：“先生怎么知道？我能听到，爹爹每天晚上，都在做噩梦，梦里一直在喊娘亲的名字，一直在说，别离开我，别带走阿禾。我还能听到，爹爹身上的石头，一直在长，咯吱咯吱的，像冬天的冰裂，听得我好害怕。”
她的话，印证了谢石的猜测。阿禾的耳朵，能听见执念的声音，能听见石纹生长的声音，这是天生的能力，也是她被魏石的执念裹挟的根源。
“那阿禾想不想知道，爹爹身上的石头，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快？”谢石问。
阿禾用力点头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：“想！我想让爹爹的石头停下来，我想让爹爹好好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