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云回到巡逻车的时候,老周还在副驾驶上打呼噜。
他轻手轻脚地坐进驾驶位,把警帽摘下来放在仪表盘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盯着挡风玻璃外面发呆。
凌晨四点半的临江公园东门,路灯比公园里的还暗。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日光灯,收银员趴在柜台上睡着了,脑袋歪向一边,嘴巴微张。
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但顾清云知道,刚才发生的事不是做梦。
他的胸口还在隐隐发烫。隔着衣服摸了摸那面古镜,指尖触到的不是金属的冰凉,而是某种温热的、像是活物的温度。
古镜在呼吸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顾清云自己都觉得荒谬。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——那面镜子是活的,它有自己的心跳,自己的脉搏。
“细仔里(小伙子),发什么呆呢?”
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从袋堵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。
“周哥,倪(你)信这个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冇?”
老周叼着烟,用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白雾。
“小子,𠊎(我)干了二十年警察,见过的事情多了去了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有些事吧,科学是解释不了,但法律管得着。比如上个月那个碎尸案,法医说是动物啃的,但倪(你)看那切口——”
“𠊎(我)不是说案子。”顾清云打断他,“𠊎(我)是说那种……真的解释不了的东西。比如影子会动,比如镜子会发光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表情变得有点微妙。
“倪(你)刚才去湖边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顾清云犹豫了一下。他该不该说?说了会不会被当成精神病?但老周的表情不太对——不是那种“倪(你)在说胡话”的表情,而是那种“𠊎(我)知道倪(你)在说什么但𠊎(我)不太想提”的表情。
“一团黑色的东西。”顾清云决定说实话,“它会动,会攻击人。然后𠊎(我)胸口的镜子……”
他把古镜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
老周凑近了看。那面铜镜只有巴掌大小,表面斑驳陆离,铜绿斑斑,看起来就是一件普通的古董。但仔细看的话,能看见镜面上有一些非常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某种图案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老周伸手碰了一下,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,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
“𠊎(我)阿婆给的。”
“倪(你)阿婆是做什么的?”
“退休教师。现在已经老年痴呆了,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小子,𠊎(我)跟倪(你)说个事,倪(你)别跟别人说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三年前,这公园里死过一个人。也是这个点,也是湖边。法医鉴定是溺水,但𠊎(我)看过现场——那个人的鞋是干的。”
顾清云的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鞋是干的?”
“干的,一点水渍都没有。”老周的表情变得凝重,“而且死者的眼睛……法医说是溺水后的正常反应,但𠊎(我)看见的时候,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像是碎玻璃。”
顾清云的脑海里闪过解剖台上的画面——虽然他没见过,但他能想象出来。晶化的内脏,半透明的结晶体,还有瞳孔里的星光。
“那件事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“压下去了。”老周重新点了一根烟,“上面说不要声张,定性为意外溺水。但𠊎(我)知道不是。”他看了顾清云一眼,“倪(你)也小心点。这片地方,邪门。”
顾清云攥紧了手里的古镜。
他想起苏夜心说的话——“影孽会重组,然后回来找倪(你)。”
他不是不怕。但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,如果这些事真的在发生,那就必须有人去查清楚。他是警察,哪怕只是个实习生,这也是他的职责。
“周哥,𠊎(我)先回去了。”他推开车门,“天亮前还有点档案要整理。”
老周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顾清云没有回宿舍。
他骑着警用电动车,沿着临江路往南走。古镜还在发烫,而且热度在慢慢增加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。是直觉?还是古镜在指引他?
路过一座跨江大桥的时候,古镜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
顾清云猛地刹车,双脚撑地,抬头看向四周。
桥面上空空荡荡,没有车,也没有人。江水在下面缓缓流淌,反射着路灯的橘黄色光芒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古镜在发烫。烫得他胸口发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镜面——
镜子里倒映的不是他的脸。
是一座建筑。
一座巨大的、通体漆黑的建筑,外墙没有任何窗户,只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。门的正上方刻着一个符号——
一个他见过的符号。
苏氏集团的logo。
顾清云猛地抬头。桥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路灯和江水。
但镜子里的画面还在。那栋建筑的外墙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——不,不是藤蔓,是某种血管一样的东西,在墙面上缓缓蠕动,像是活物。
然后,镜子里的画面开始扭曲。
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,涟漪从中心扩散开来,把整个画面搅成了一团模糊。等涟漪散去的时候,镜子里倒映的又变成了顾清云的脸。
但他的脸色很不好。苍白,嘴唇发紫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更不对劲的是——他的身后,站着一个黑影。
顾清云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空旷的桥面和昏黄的路灯。
但当他再看镜子的时候,那个黑影还在。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没有五官,没有轮廓,只是一团人形的黑暗。
顾清云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不敢回头,不敢动,甚至不敢眨眼。
镜子里的黑影动了一下。
它伸出一只手——如果那能叫手的话——搭在了顾清云的肩膀上。
顾清云感觉到了。冰冷的、沉重的、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压碎的力量。
古镜突然炸开一道青光。
这一次不是温和的、保护性的光罩,而是一道锋利的、像是剑一样的光柱,从镜面直射出去,穿透了顾清云的胸口——
不,不是穿透。是穿透了那个搭在他肩膀上的黑影。
顾清云听见了一声尖叫。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,尖锐得像是要把他的头盖骨掀开。
那个黑影被青光击中的一瞬间,像是被高温蒸发的冰块,迅速缩小、溃散,最后变成一缕黑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但青光的余波没有停。
它以顾清云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。桥面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炸裂,玻璃碴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江水被无形的力量推开,露出底下黑色的河床。就连空气都开始扭曲,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空间。
顾清云抱着头蹲在地上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然后,一切又停了。
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又是倪(你)。”
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,冷得像冰碴子。
顾清云抬起头,看见苏夜心站在桥栏杆上。
没错,站在桥栏杆上。一米多高的水泥栏杆,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,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,脚下的高跟鞋踩在栏杆边缘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刃上流淌着某种暗色的光芒,和她之前消失时脚下的影子一模一样。
“倪(你)……”顾清云的嗓子发干,“倪(你)怎么在这?”
“倪(你)的昆仑镜刚才爆发了一次空间震荡,整个临渊市的异能者都感觉到了。”苏夜心跳下栏杆,稳稳地落在地面上,“倪(你)以为𠊎(我)想来?”
她走到顾清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𠊎(我)说过了,影孽会重组,会回来找倪(你)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但倪(你)做了什么?倪(你)骑着电动车到处乱跑,然后又引来了一个更大的。”
“𠊎(我)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苏夜心蹲下来,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掰向一侧,“让𠊎(我)看看。”
她的手指很凉,但力道很大。顾清云被她捏得有点疼,但他没敢动。
苏夜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瞳孔里有结晶前兆。”她松开手,站起来,“倪(你)被影孽侵蚀了。如果不处理,二十四小时内倪(你)的内脏就会开始晶体化。”
顾清云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想起了老周说的那个案子——眼睛里闪光的东西,鞋是干的。
“能……能处理吗?”
苏夜心看了他一眼,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排整齐的注射器。注射器里的液体是银色的,在路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“能。”她抽出一支注射器,“但会很疼。”
“多疼?”
“像是有人把倪(你)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,然后重新塞回去。”
顾清云咽了口唾沫。他想说不,但他想起镜子里的那个黑影,想起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,想起那个冰冷的、沉重的触感。
“来吧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苏夜心蹲下来,把他的袖子撸上去,露出小臂。她的动作干脆利落,一点都不像要给人打针的护士,倒像是在给武器上膛。
银色的液体推进血管的一瞬间,顾清云感觉自己被人从十楼扔了下去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感觉。
他的身体在往下坠,但地面就在脚下。那种失重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,然后是剧烈的、像是要把每一根神经都点燃的灼烧感。
他张大了嘴,但叫不出声。
苏夜心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忍住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倪(你)的细胞正在被影孽的残留物侵蚀,抑制剂会强制清除它们。这个过程比倪(你)被侵蚀的时候更痛苦,但不会太久。”
顾清云感觉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等灼烧感终于消退的时候,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是汗,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。
“起来。”苏夜心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倪(你)的空间震荡惊动了不少人,三分钟内就会有‘有关部门’的人过来。”
“什么……有关部门?”
“倪(你)不想知道的那种。”苏夜心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,“跟𠊎(我)走。”
“去耐礼(哪儿)?”
苏夜心没有回答。她看了顾清云一眼,然后——
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客气的笑,是那种带着一点无奈、一点好笑、还有一点“倪(你)怎么这么多问题”的笑。
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照出一个不太对称的弧度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,不是碎玻璃的那种光,是某种更生动的、更温暖的光。
顾清云看呆了。
他见过很多女人。警校的同学,街上的路人,案发现场的家属。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笑起来是这样的——
像是一把刀开了刃。
危险,锋利,但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倪(你)这个人,”苏夜心收起笑容,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语气,“问题真的很多。”
她脚下的影子又开始动了。这一次,影子没有把她吞没,而是延伸出来,像一条黑色的丝带,缠住了顾清云的脚踝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然后,世界变成了黑色。
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,是真正的、纯粹的、没有任何光线的黑。顾清云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,身体在高速移动,但感觉不到风,感觉不到加速度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只有苏夜心的手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握住了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,但力道很稳,像是在黑暗里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几秒钟后——或者几分钟后,或者几个小时,顾清云分不清——黑色褪去了。
他们站在一栋建筑的楼顶上。
顾清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城市。临渊市的夜景在他眼前展开,万家灯火,霓虹闪烁,像是一块被打碎的宝石。
“这里是……?”
“𠊎(我)的一个安全屋。”苏夜心松开他的手腕,走到楼顶边缘,靠着栏杆,“离倪(你)的公园不远。放心,不是绑架。”
顾清云揉了揉被她捏红的手腕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有很多问题想问。昆仑镜是什么?守夜人是什么?影孽是什么?能量腐蚀是什么?她是谁?她为什么会那些奇怪的能力?她为什么要救他?
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,都变成了同一句话。
“谢谢倪(你)。”
苏夜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有点意外。
“谢𠊎(我)?”
“倪(你)救了𠊎(我)两次。”顾清云认真地说,“不管倪(你)是谁,不管倪(你)要做什么,倪(你)都救了𠊎(我)两次。所以,谢谢倪(你)。”
苏夜心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“倪(你)这个人,”她说,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,“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耐(哪)里奇怪了?”
“正常人遇到这种事,要么吓得要死,要么兴奋得要死。倪(你)倒好,还有心思道谢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,“接着。”
顾清云手忙脚乱地接住。是一个小型的通讯器,黑色的,比手机还小,上面刻着和她的徽章一样的图案。
“从现在开始,倪(你)归𠊎(我)管。”苏夜心说,“倪(你)的昆仑镜是战略级古宝,倪(你)不能让它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。𠊎(我)会教倪(你)一些基础的控制方法,免得倪(你)每次爆发都像放烟花一样,把半个城的人都引过来。”
“归倪(你)管?”
“有意见?”
顾清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看着苏夜心的眼神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没意见。”
“很好。”苏夜心转身往楼顶的楼梯间走,“明天晚上八点,这里等𠊎(我)。别迟到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顾清云叫住她,“倪(你)还没告诉𠊎(我),倪(你)到底是什么人?”
苏夜心停下来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条冷冽的弧线。
“倪(你)不是已经知道了吗?”她说,“𠊎(我)叫苏夜心。苏氏集团的苏。”
然后她走进了楼梯间的阴影里。
这一次,她没有用异能消失,只是普通的、正常的走了。
但顾清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心跳得比刚才被影孽攻击的时候还快。
苏氏集团。
临渊市最大的财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讯器,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。
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她笑起来的样子,真好看。
【第三章完】
【猫语】:苏夜心为什么要主动接触顾清云?她真的只是要“保护昆仑镜”吗?而那个瞳孔里已经开始结晶的警校实习生——他的命运,从这一刻起,已经被卷入了怎样的漩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