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1降生
“啊—!”
天刚蒙蒙亮,曲府的庭院里还浸着一层薄薄的晨雾,一声震得窗棂都发颤的怒吼骤然炸开,惊得檐下栖着的雀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,连院角那株老槐树上的露珠都簌簌滚落。
院里的小厮们动作猛地一顿,端着水盆、捧着衣物的手都僵在半空,你看我我看你,脚步下意识放轻,连呼吸都不敢重,只敢竖着耳朵,听着正房里传来的动静。
“好儿子!真是老子的好儿子!”曲父的声音带着滔天怒火,又掺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气急,“等他回来,看老子我不打断他的腿!
“你这又是何必呢。”温柔的女声缓缓响起,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,“新婚燕尔,小两口出去游山玩水,本就是人之常情,让他们多处处,好好培养培养感情,有什么不好?”
曲父瞬间像被戳破了气的皮球,语气顿时软了下来,满是委屈:“夫人你是不知道,他这一走,连句告辞都不跟我说!一声不吭就带着媳妇跑了,也不给我这当爹的说一声,心里能不气吗?”
曲母无奈地翻了个白眼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即儿那性子,你还不清楚?他若是真跟你说要走,你能让他安安稳稳地离开?”
曲父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心虚,眼神躲闪,语气也软了几分,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:“夫人~”
江南水乡的烟雨朦胧,撑着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下是湿漉漉的青苔,眼前是画舫凌波、烟雨楼台,恍若人间仙境;
西北楼兰的大漠孤烟,黄沙漫卷,落日熔金,驼铃声声,天地间只剩苍茫辽阔;
皇城的繁华喧嚣,车水马龙,朱墙金瓦,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;
百越的群山叠翠,云雾缭绕,林间鸟鸣清脆,溪水潺潺;
青岚森林的幽深静谧,古木参天,藤蔓缠绕,偶有灵鹿踏过,仙气袅袅。
他们策马奔腾在无垠的大草原上,风卷着草香扑面而来,马蹄踏碎流云,笑声响彻天际;
坐船泛舟在林山之间的湖泊,碧波荡漾,两岸青山倒映水中,渔舟唱晚,岁月静好;
御剑飞行在云端之下,脚下是万里山河,头顶是湛蓝苍穹,清风拂面,自在逍遥;
千年寒冰凝结的秘境,晶莹剔透,不染尘埃;雪中寒梅傲然绽放,暗香浮动,风骨天成。
时光匆匆,转眼已是两年有余,他们走过千山万水,看过人间百态,从青涩少年,长成了沉稳的夫妻,彼此相依,情深意笃。
风轻轻拂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大夫收起了搭在贺芙雅手腕上的手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,对着眼前的两人拱手道:“恭喜公子,贺喜夫人!夫人已有两月身孕,可喜可贺!”
他顿了顿,又轻声补充道:“老夫这就开几副调理营养的方子,公子夫人可按需取用。只是是药三分毒,还需谨慎些,平日里多注意饮食起居,好好养着身子便是。”
曲即和贺芙雅对视一眼,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激动,那是属于他们的小生命,是两人爱情的结晶,是未来的期盼与希望。
曲即紧紧握住贺芙雅的手,指尖微微颤抖,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,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:“芙雅,我们有孩子了……”
贺芙雅脸颊微红,轻轻靠在他肩头,眉眼间满是幸福的笑意,伸手轻轻抚着小腹,眼中满是温柔的憧憬。
两人相视一笑,眼底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。
欣喜过后,曲即便开始着手收拾行囊,准备带着贺芙雅回曲府。
他细心地将两人这两年游历各地收集的奇珍异宝、特产好物一一整理,又将贺芙雅的衣物、首饰、常用的物件仔细打包,生怕漏了什么。
贺芙雅则坐在一旁,轻轻抚摸着小腹,眉眼弯弯,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,看着曲即忙碌的身影,心中满是安稳与幸福。
曲府庭院榴花灼灼,熏风穿帘,携着满院栀子清芬,已是六月盛夏。姜晓一身天青色软纱罗裙,身姿轻盈行至榻前,素手轻轻落在贺芙雅高高隆起的腹上,指尖带着温软暖意,小心翼翼地轻抚而过。
“表嫂,这是已经八月份了,时序更迭,暑气渐盛,腹中孩儿也即将临世,可想好取什么名字了?”她语笑嫣然,语气里满是亲昵关切,眼含期待。
贺芙雅倚着锦缎软枕,鬓发松挽,面容温婉柔和,一手轻护小腹,眉眼间尽是为人母的温柔缱绻。闻言浅浅一笑,柔声应道:“想好了,若是男孩便叫一惟,女孩一礼。”
她垂眸望着腹间,声音轻缓而郑重,藏着满心期许:“惟者,守心不移,笃行不怠,愿他一生正直纯粹,心有坚守;礼者,温婉知仪,端方和顺,盼她一世安宁从容,知礼明心。你听听,这般寓意,这两个名字怎么样,好听吗?”
姜晓听得心头一暖,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笑着点头:“好听,当真好听。一惟,一礼,听着清隽干净,又藏着表嫂的一片心意,再好不过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轻声道:“惟是专一笃诚,礼是温良知仪,将来不管是公子还是姑娘,必定都是端方通透的好孩子。”
贺芙雅被她说得眉眼愈柔,轻轻抚着小腹,唇角噙着浅浅笑意:“我也不求别的,只愿他平安康健,一生顺遂,心有所守,行有所止,便足够了。”
姜晓望着她温柔满足的模样,也跟着轻声笑道:“定会如表嫂所愿的。待到孩子落地,曲府又要添一桩大喜事,到时候我定要早早备上厚礼,好好疼疼咱们曲府的小主子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便传来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,伴随着小厮低声通传。
帘影微动,一身月白锦袍的曲即缓步而入,身姿挺拔,眉目清俊,周身带着几分书卷气,又不失世家公子的温润端方。他一眼便落在榻上的贺芙雅身上,目光瞬间柔了下来,快步走近,语气里满是关切:
“方才在外便听见屋内笑语,你们姐妹二人在说什么这般热闹?”
姜晓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,笑着侧身让开半步:“表兄回来了。我正与表嫂说着闲话,问表嫂腹中孩儿的名字可曾定下。”
曲即伸手轻轻扶了扶贺芙雅的肩头,动作自然又体贴,垂眸看向她隆起的小腹,眼底漾开浅浅笑意:“哦?已是八月有余了,想来芙雅心中早有计较。”
贺芙雅抬眸望他,脸颊微染浅淡红晕,柔声重复道:“想好了,若是男孩便叫一惟,女孩一礼。”
曲即轻声默念两遍,一惟,一礼。
片刻后抬眼,眸中笑意愈深,满是赞许与温柔:
“好名字。专一有恒为一惟,知礼端行为一礼,不骄不躁,不浮不扬,正合我曲家子弟的期许。”
他伸手覆在贺芙雅的手背上,指尖温热,声音低沉而郑重:
“不论男女,为夫都喜欢。惟愿他如名一般,一生安稳,心有所持,温和有礼,平安长大。”
姜晓站在一旁,看着眼前夫妻二人温情脉脉,眼底也染了笑意,轻声附和:
“表兄说得极是。一惟、一礼,念在口中温润,藏在心中厚重,将来必定是个招人疼的好孩子。”
屋内烛影摇红,六月暖风穿堂而过,将一室温柔,都裹进了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期盼里。
日子便在这般温柔期盼中一日日过去,六月暑气渐浓,转眼便已入夏深时,贺芙雅的身子越发沉重,离临盆之日已是近在眼前。
曲即外出回府,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内院,见她倚在榻上微微喘息,连忙上前亲手替她拢了拢薄毯,眉头微蹙,满是心疼:“今日可是又累着了?胎动可还安稳?”
贺芙雅轻轻摇头,抬手抚着沉甸甸的腹间,脸上虽带着几分临盆将近的疲惫,眼底却依旧柔和:“不妨事,孩子乖顺得很,只是偶尔动得厉害些。府医方才来看过,说胎位顺当,只这几日便要发作了。”
姜晓也守在一旁,亲手端来温凉的蜜水,轻声道:“表嫂放宽心,产婆嬷嬷都已提前请进府中候着了,一应药材衣物也都备得齐全,定会顺顺利利的。”
曲即握住妻子微凉的手,指尖用力,声音压得低沉而坚定:“芙雅,别怕。万事有我。无论男孩女孩,我只要你平安。”
贺芙雅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紧张与珍视,心头一暖,轻轻颔首,唇边漾出一抹浅笑道:“我不怕。我只等着,见见咱们的一惟,或是一礼。”
话音刚落,腹中忽然一阵明显的坠动,贺芙雅轻吸一口气,脸色微微一变。
守在门外的嬷嬷听得动静,立刻快步进来,垂首低声道:“公子,夫人,这怕是要生了,还请公子移步到外。”
门外的丫鬟纷纷有序不乱的安排的一切。
不远处,曲一礼就那样静静立着,目光痴痴地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一幕——是父亲与娘亲相依相偎,眉眼间满是安稳温柔,那是她穷尽一生都未曾触碰过的幸福,也是她心底最隐秘、最滚烫的渴望。
从前两族交好、琴瑟和鸣,后来携手并肩、游历山河,从娘亲初知有孕时眼底的温柔欣喜,到腹中孩儿即将临世的期待安稳,一幕幕在眼前流转,暖得她心头发酸,可转瞬之间,羡慕便被无边的恐惧与惊慌狠狠撕碎,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,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。
她的出生之日,便是家族满门覆灭之时。
她一来到这世间,不,还未降生,便永远失去了娘亲。
无声的泪顺着脸颊滑落,滚烫得灼伤了皮肤。她多想扑进他们怀里,多想亲口唤一声娘亲,多想告诉她自己有多思念,可……这终究只是娘亲生前的回忆。她只是个旁观者,说不出,碰不到,更改变不了分毫。
“娘亲……一礼好想你啊……”
心底的哭喊碎成一片,连风都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