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山庄之行带回的账册，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不平静的潭水。
听雪楼后院的正房里，烛火燃至深夜。萧珩将账册一页页翻过，眉头越皱越紧。谢云辞在一旁研读其中几页涉及药材采买的记录，沈凌玥则盯着账册上那些朱笔标注的名字出神。
“泽州刺史贺文渊。”萧珩指着其中一个被朱笔反复圈出的名字，“周明远记录里，至少有十二笔盐税‘分润’给了州衙，总数超过三万两。”
“三万两……”柳七倒吸一口凉气，“一个刺史的俸禄，一年也不过几百两。”
阿蛮忍不住道：“那假周明远急着把棺材埋了，又急着‘复活’，是不是也怕人查账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萧珩道，“若真正的周明远是被人灭口，那灭口之人，多半与这账册上的名字有关。”
沈凌玥忽然问柳七：“那个小厮阿福，有消息了吗？”
柳七点头：“打听清楚了。阿福本名叫刘福，是泽州本地人，今年二十一岁，父母早亡，在周府当差五年。据周府的下人说，这半年来，他忽然阔绰起来，常在赌坊里一掷千金，还往城东买了处小宅子，养了个外室。”
“一个每月月钱二两的小厮，哪来的钱？”萧珩冷笑。
“我也觉得蹊跷，就让人盯了那外室的宅子。”柳七道，“盯梢的回报说，阿福昨夜还在那边过夜，今早才离开。”
“今夜去会会他。”萧珩起身。
沈凌玥拦住他：“现在去太早。等子时过后，夜深人静，才好行事。”
萧珩看她一眼，重新坐下。
谢云辞递过一杯热茶给沈凌玥，低声道：“你脸色不太好，要不要先歇一歇？”
沈凌玥摇摇头，接过茶抿了一口。连日奔波，她确实有些疲惫，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周明远的案子就像一团乱麻，账册、蜡像、易容师、贪墨……每一条线都指向更深的水底。
“师兄，”她忽然道，“你说那蜡像做得如此逼真，甚至能瞒过朝夕相处的夫人，那制作蜡像的人，得对周明远观察多久？”
谢云辞想了想：“至少数月。不仅要记住容貌，还要模仿举止、声音、习惯。若没有真人长期在侧，绝难做到。”
“所以那易容师，必定有办法长期接触周明远。”沈凌玥道，“或者，他根本就是以另一个身份，在周明远身边待了很长时间。”
萧珩目光一凝：“你是说，那易容师可能早就潜伏在周府？”
“只是猜测。”沈凌玥道，“但阿福这半年的阔绰，会不会与这有关？”
子时三刻，夜黑风高。
萧珩、沈凌玥、阿蛮三人换上夜行衣，悄然离开听雪楼。柳七留在茶楼接应，谢云辞备好伤药等待。
城东的巷子狭窄而深，两旁多是些普通民居。阿福养外室的那处小宅子藏在巷子深处，是一进的小院，围墙不高。
阿蛮率先翻上墙头，观察片刻，轻轻跃下。萧珩护着沈凌玥随后翻入。
院内静悄悄的，正房还亮着微弱的烛光。三人潜至窗下，从窗纸缝隙往里看——
房中一张床榻，一个年轻男子正搂着一个妇人睡得正香，鼾声如雷。
萧珩使了个眼色，阿蛮轻轻拨开门闩，三人闪身而入。
那妇人先惊醒，刚要尖叫，阿蛮的短刀已抵在她喉咙上：“别出声。”
萧珩一把将阿福从床上拎起来，按在墙上。阿福睡眼惺忪，待看清面前三个黑衣人，吓得浑身发抖：“你、你们是什么人？要钱的话，我、我给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不要钱。”萧珩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要你一句实话。”
阿福哆嗦着：“什、什么实话？”
“周明远这半年去青溪山庄‘静养’，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？”
阿福脸色瞬间惨白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沈凌玥上前一步，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：“阿福，你在周府当差五年，周大人待你不薄。可你却在外面买房养外室，这钱从哪来的？是不是有人收买了你，让你在周大人去山庄时，做些不该做的事？”
阿福额头冷汗直冒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萧珩手上加力，阿福被勒得喘不过气，拼命挣扎。那妇人想扑过来，被阿蛮一脚踢开，缩在墙角发抖。
“说。”萧珩松开一点。
阿福剧烈咳嗽几声，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我……我说……是、是有人给我钱，让我……让我每隔十天，送周大人去山庄，然后……然后当天回来，第二天再去接……”
“接的是同一个人吗？”沈凌玥追问。
阿福摇头，眼神惊恐：“不、不是……第一天送去的，和第二天接回来的……不是同一个人……”
虽然早有猜测，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，沈凌玥心头还是重重一沉。
“不是同一个人？”萧珩逼问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阿福崩溃般道：“第一天送去的是老爷，第二天接回来的……虽然穿着老爷的衣服，长得也一模一样，但……但那眼神不对，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。我、我不敢问，那人给了我一大笔钱，让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那人是谁？”萧珩问。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他每次见我，都戴着斗笠，遮着脸，只露个下巴。但我听得出，他说话带南方口音，不是咱们这儿的人。”
南方口音。又是南方口音。
沈凌玥与萧珩对视一眼。
“那人最后一次见你，是什么时候？”沈凌玥问。
阿福想了想：“大概……两个多月前。他说以后不用我再送了，又给了我一笔钱，让我别多嘴。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，谁知道……谁知道后来就听说老爷死了……”
“那你知道真正的周大人现在在哪吗？”沈凌玥盯着他的眼睛。
阿福拼命摇头：“不知道！我真的不知道！我只负责接送，别的一概不管！求求你们饶了我，我把钱都给你们……”
萧珩松开手，阿福瘫倒在地。
沈凌玥蹲下身，看着他：“阿福，你收了那人的钱，替他隐瞒，害得周大人可能已经遇害。你这条命，本也保不住。但若你肯帮我们一个忙，或许能将功折罪。”
阿福拼命点头：“我帮！我帮！你们要我做什么？”
沈凌玥站起身，看向萧珩。
萧珩明白她的意思，沉声道：“明天，你去周府，当面对那个‘周明远’说，有人托你带句话，就说‘青溪山庄有人等您，旧账该清了’。”
阿福脸色又白了：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阿蛮冷笑，“你照做就是，我们在外面盯着。”
阿福咬咬牙，终于点头。
三人离开小院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