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后,阿福战战兢兢地出现在周府门前。他在门口徘徊许久,终于鼓起勇气,让门房通报。
萧珩四人早已在周府对面的茶楼里包了间雅座,透过窗缝,可以清楚看到周府大门。
“进去了。”阿蛮低声道。
约莫一炷香后,阿福从周府出来,脸色比进去时更白。他快步走过街道,拐进巷子,萧珩等人随后跟上去。
在僻静处截住他,阿福几乎要哭出来:“我、我照你们说的做了……那、那老爷听完,脸都变了,问我是什么人,我说不认识,只是个过路客商。他盯着我看了好久,最后挥挥手让我走了……我、我这算完了吧?”
萧珩没理他,只道:“这几日别出城,我们随时可能找你。”
阿福连连点头,一溜烟跑了。
“他会有什么反应?”阿蛮问。
萧珩看向周府的方向:“若他真是假的,这会儿一定坐不住了。青溪山庄里有他最怕的东西——真正的周明远,或者周明远留下的证据。”
“可他不知道我们拿到账册了。”沈凌玥道,“他只会以为,有人在用周明远的名义威胁他。”
“对。”萧珩道,“所以今夜,他必定会去青溪山庄一探究竟。”
沈凌玥心头雪亮:“我们在那里等着他。”
夜幕再次降临。
青溪山庄在夜色中静默如一头沉睡的兽。萧珩、沈凌玥、阿蛮提前潜入,藏身在正房后的柴房里。谢云辞和柳七带着几个帮手,埋伏在山庄外围,以防那人逃脱。
夜渐深,月亮被云层遮住,四野漆黑一片。
子时刚过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有人来了。
三人屏息凝神,透过柴房的缝隙往外看——
一个黑影翻墙而入,动作轻捷,落地无声。他站在院中四下张望片刻,径直走向正房。
正房门被推开,那人闪身而入,片刻后,屋内亮起微弱的烛光。
“走。”萧珩低声道。
三人潜出柴房,靠近正房。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正在屋内翻找什么。
萧珩一脚踢开门,三人同时冲入!
那人猛地回头——正是“周明远”!
他反应极快,瞬间从袖中抖出一柄短刀,迎面刺向萧珩。萧珩侧身闪过,反手扣住他手腕。两人在狭小的屋内激烈交手,桌椅翻倒,烛台落地,屋内陷入黑暗。
阿蛮护着沈凌玥退到墙角,手中短刀紧握。
黑暗中只听得见拳脚相向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。片刻,一声闷哼,接着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“点灯。”萧珩的声音响起。
阿蛮摸出火折子,重新点燃蜡烛。
烛光照亮屋内——
萧珩单膝压在那人身上,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。那人拼命挣扎,脸上满是狰狞,哪里还有半点周明远的沉稳模样。
沈凌玥走近,仔细看着那张脸。明明是周明远的五官,眼神却完全不同。她忽然伸手,摸向那人耳后——
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,轻轻一揭,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应手而起!
烛光下,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。
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面容消瘦,颧骨高耸,眼神阴鸷。被揭下伪装后,他停止了挣扎,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,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诡异的笑。
“画皮客?”萧珩冷声问。
那人没说话,只是盯着沈凌玥手中的面具,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。
“你们以为,抓住我就完了?”他沙哑着嗓子,“晚了。该做的事,我早就做完了。周明远?早死了。蜡像?你们挖出来了吧?那账册?呵呵,你们拿到了又如何?上面的人,你们动得了吗?”
萧珩一掌劈在他后颈,那人闷哼一声,昏了过去。
沈凌玥看着手中的面具,指尖微微发抖。
面具轻薄如蝉翼,触感细腻,几可乱真。透过它,仿佛能看到周明远生前的模样,以及他被这张面具吞噬的生命。
阿蛮轻声道:“掌柜的……”
沈凌玥深吸一口气,将面具收好:“带回去。让师兄验一验他身上还有什么。”
三人押着那人,与谢云辞等人会合,连夜返回泽州城。
听雪楼后院的地窖里,那假周明远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柱子上。谢云辞给他灌了一碗药,约莫半个时辰后,他悠悠转醒。
睁开眼,看到面前站着的几人,他脸上的冷笑依旧没变。
“你们想问什么?”他主动开口,声音沙哑,“问吧,反正我也活不成了。”
“真正的周明远在哪?”萧珩问。
“死了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两个多月前就死了。我亲手杀的,尸体埋在青溪山庄后山的松林里,你们去找吧。”
沈凌玥心头一痛,虽然早有预料,但亲耳听到,仍觉悲凉。
“你是画皮客的传人?”她问。
那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小丫头有点眼力。不错,我是画皮客的嫡传弟子,姓云,单名一个鹤字。我师父只收了我一个,那些江湖传闻说我还有个师弟,都是假的。”
“你为何要杀周明远,冒充他?”
云鹤冷笑:“为何?自然是为了钱。盐铁司的账,随便做做手脚,就是金山银山。周明远那傻子,居然想查,还想上报。他不死谁死?”
“那账册上的人,都是你的同谋?”萧珩问。
云鹤笑得更诡异了:“同谋?他们也配?我只是替他们办事的人罢了。至于他们是谁,你们自己去查。反正我落你们手里,也没打算活着出去。”
萧珩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冒充周明远半年,难道就没人发现?”
云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随即恢复如常:“怎么没有?他那个夫人,早发现不对劲了。我给她下了点药,让她精神恍惚,再加上威胁她,说若敢声张,就把她女儿卖掉。她一个弱女子,能怎样?”
沈凌玥想起苏婉容眼中的恐惧,心中了然。
“那周明远的女儿呢?”她问。
云鹤冷笑:“关在后院柴房里,每天都有人送饭。我没杀她,留着有用。你们要救就去救吧。”
阿蛮忍不住冲上前,狠狠扇了他一巴掌:“畜生!”
云鹤被打得偏过头去,却仍笑着,笑得人毛骨悚然。
萧珩拉开阿蛮,又问:“你背后的人,是谁?”
云鹤看着他,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道:“我说了,我只是个办事的。你们自己去查账册,上面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萧珩知道从他嘴里撬不出更多了,挥挥手,让人将他押下去。
地窖里恢复了安静。沈凌玥靠在墙上,闭着眼,久久不语。
谢云辞走到她身边,轻声道:“凌玥,你还好吗?”
沈凌玥睁开眼,摇了摇头:“我没事。只是想到周明远,明明已经发现了真相,却还是没能逃过……”
萧珩沉声道:“他留下了账册,留下了线索。若不是他,我们也抓不住这个云鹤。”
沈凌玥点点头,振作精神:“接下来怎么办?账册上的人,我们怎么查?”
萧珩沉默片刻,道:“账册涉及泽州大半个官场,若贸然上交,只怕会打草惊蛇,甚至被人灭口。需要找一个稳妥的法子。”
柳七忽然道:“我有个主意。那云鹤冒充周明远,在府里待了半年,必定与那些人有过往来。若能让他开口,指认那些人,就是铁证。”
“他方才那态度,不会轻易开口。”谢云辞道。
萧珩冷笑:“皇城司有的是让他开口的法子。”
沈凌玥看着他,忽然想起他皇城司指挥使的身份。那些刑讯手段,她虽没见过,但听说过。她有些不忍,却也知道,对云鹤这种人,不能心软。
“先找到周明远的遗骸。”她道,“让他入土为安。再去救他女儿。”
萧珩点头:“天亮就去。”
窗外,夜色将尽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又一夜未眠,但所有人的精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