蜡烛的火苗在隔间里轻轻摇曳，将傅云曦专注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。她指尖的淡青色灵力如同有生命的溪流，丝丝缕缕缠绕着暗红金属盒，与盒子上那些扭曲蠕动、散发腥甜气息的纹路进行着无声的角力。
周云归屏息凝神，靠墙而立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怀里的玉片，以及右臂“灵枢”装置中流转的能量，都随着傅云曦的灵力牵引，微微共鸣着，仿佛被一个更强大的力场主导。这种感觉很奇妙，既有一种被窥探、被掌控的不适，又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窗户，得以窥见更精妙、更高效的能量运用方式。
他集中精神，试图“观察”傅云曦灵力的运行轨迹和频率。那些淡青色的光芒看似柔和，实则内里结构紧密，流转间遵循着某种玄奥的韵律，每一次冲刷、冲击暗红纹路，都精准地落在其能量结构的薄弱节点上。这不仅仅是力量的比拼，更是对能量本质理解的较量。
“嗤……”
一声轻响，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。金属盒上最核心的一片扭曲纹路，在淡青色灵力的持续冲击下，终于彻底崩解、汽化，化作一缕带着恶臭的黑烟，随即被灵力净化、湮灭。
傅云曦眉头微舒，指尖灵力一收，那暗红色的金属盒“啪嗒”一声，盖子自行弹开了一条缝隙。
一股混杂着陈旧血腥、药材腐败、以及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，从缝隙中弥漫出来。这味道并不浓烈，却让周云归本能地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和厌恶。他右臂“灵枢”中流转的玉片能量，也似乎变得更加“活跃”和“警惕”了一些。
傅云曦神色不变，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拈起盒盖，将其完全打开。
盒子内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、不知名兽类的柔软皮革。皮革上，放着几样东西：
一枚鸽卵大小、颜色暗沉、布满细微血丝的椭圆形“石头”，表面似乎天然生有扭曲的纹路，散发着微弱的、与之前“灵蚀之核”同源但更加内敛的冰冷波动。
几片巴掌大小、质地坚韧、颜色泛黄的古老皮纸，上面用暗红色的、疑似干涸血液的墨迹，书写着扭曲怪异的符号和图形，周云归一个字也看不懂。
一小卷用黑色丝线捆扎的、类似竹简但材质更轻薄的条状物，展开后能看到上面刻着更小的、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以及，一张折叠起来的、相对崭新的、类似羊皮纸的纸张，上面用普通的炭笔，画着一副简陋的地图，并标注着一些文字。
傅云曦首先拿起那枚布满血丝的椭圆形“石头”，放在掌心仔细观察，指尖淡青色灵力微微探入。片刻后，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厌恶。
“果然是‘秽血石’，低阶邪修常用的材料，可用于稳定‘血炼’过程中的能量反噬，也可作为某些阴毒法器的核心。这颗品质下等，杂质颇多。”她将石头丢回盒中，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。
接着，她拿起那几片泛黄的古老皮纸。目光扫过上面扭曲的符号和图形，她的眉头再次蹙起，而且蹙得比之前更深。
“《血傀初解》……《蚀灵引》残篇……”她低声念出皮纸上几个勉强可辨的标题，语气冰冷，“果然是‘血煞道’的粗浅传承。但这些东西，按理说不该流落到这种外围卒子手中……”
“血煞道？”周云归捕捉到这个关键词。
“一个早已被剿灭的邪道宗门，擅长以生灵精血魂魄修炼，炼制各种阴毒傀儡和法器，手段残忍，为正道所不容。百余年前，其山门被我天枢宗联合几大宗门攻破，核心传承应已断绝。”傅云曦解释道，但眼中疑惑未消，“这些皮纸，似乎是当年剿灭时流散出去的外围基础典籍抄本。难道有余孽未清，死灰复燃？还是有人意外得到了这些典籍，自行摸索？”
她又拿起那卷黑色丝线捆扎的条状物，展开。上面的符号更小更密，似乎是一种记录。傅云曦快速浏览，脸色渐渐变得凝重。
“这是实验记录……用炭笔标注了日期，是灵潮爆发后不久开始的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，“记录了他们如何捕捉流民、落单的幸存者，以及变异生物，尝试用《血傀初解》上的方法进行‘融合’与‘强化’。成功率极低，大部分实验体都崩溃成烂肉。你们遇到的那个，算是少数相对‘成功’的产物之一，被标记为‘丙七号’。他们称之为‘猎杀者’。”
“丙七号……”周云归想起那缝合怪恐怖的战力，那还只是“相对成功”的产物？
“记录显示，他们接到上峰指令，在此地设立临时据点，一方面测试和改进‘血傀’炼制技术，另一方面……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，或者……某个特定区域。”傅云曦快速翻阅着记录，“指令很模糊，只提到‘留意异常纯净灵能波动’、‘收集高强度生命反应样本’、‘向指定坐标靠拢’……”
异常纯净灵能波动？周云归心中一动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胸口。玉片？还是指傅云曦这样的修真者？
“最后几天的记录提到，他们似乎捕捉到了一个‘优质素材’，一个生命力异常顽强、似乎对灵能有天然亲和性的年轻男性，准备进行更高阶的‘蚀灵’实验，但实验前夕，那‘素材’竟挣脱束缚逃走了，还破坏了部分设施，导致他们不得不加强警戒，也引起了附近夜魔群的异动……”傅云曦念到这里，看向周云归，“那个‘优质素材’，可能就是你们营地的老陈。他对灵能敏感？”
周云归摇头：“不清楚。但老陈是搜寻队里经验最丰富的，或许体质特殊。”
傅云曦不置可否，放下记录，拿起了最后那张相对崭新的地图。
地图绘制得很粗糙，但能看出是以沪城废墟为中心，标注了几个点。其中一个点用红圈特别标出，旁边写着两个字：“废墟”。另一个点用黑点标出，似乎就是他们之前捣毁的那个地下工厂据点。还有一个点，在更东边的位置，用虚线连接，旁边标注着“汇合点？待确认”。地图边缘，还用极小的字写着一段话：
“……‘钥匙’或已现世，波动微弱，难以精确定位，疑似有屏蔽……‘圣坛’感应增强，需更多‘血食’与‘灵材’激活……按计划向‘废墟’靠拢，与‘三号’汇合，等候‘使者’进一步指令……一切为了‘归源’……”
“钥匙？圣坛？血食？灵材？归源？”傅云曦轻声念出这些词汇，每一个都透着不祥。“这像是一个更大行动计划的一部分。他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，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她将地图递给周云归。周云归接过，仔细查看。地图上的“废墟”位置，似乎指向沪城曾经的市中心，一片在灵潮初期就彻底崩塌、被描述为“不可接近的死亡区域”的地方。而那个“汇合点”，则位于更东边，接近沿海区域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傅云曦问道。她对这个似乎有着独特思考方式和古怪手段的“凡人”，产生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超越常规的兴趣。或许是因为他那驳杂又奇特的灵能，或许是因为他那试图用“凡铁”驾驭灵能的古怪装置。
周云归沉吟片刻，指着地图：“如果这些信息属实，那么有几个推断。第一，有一个被称为‘血煞道’余孽或类似的组织，正在有计划地活动，目标不明，但显然所图甚大。第二，他们在这个区域的行动有两个目的：测试和改进他们的‘血傀’技术；寻找所谓的‘钥匙’和激活‘圣坛’。第三，老陈的遭遇，可能不仅仅是因为他体质特殊，也可能因为他无意中接近了‘钥匙’或‘圣坛’的相关区域，或者……他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第四，他们提到了‘汇合’和‘使者’，说明有层级结构，而且可能有更强的存在即将到来，或者已经在附近。第五，‘归源’可能是他们的最终目标，听起来像某种仪式或者召唤。”
傅云曦听着周云归条理清晰的分析，眼中讶色更浓。这个“凡人”的思维，冷静、缜密，而且……很有条理，不像普通幸存者那般惶恐混乱。
“分析得不错。”傅云曦点头，“与我的判断大致相符。‘钥匙’和‘圣坛’，是关键。他们提到的‘异常纯净灵能波动’，很可能与‘钥匙’有关。而‘圣坛’，或许是某种需要大量生命能量和特殊材料才能激活的阵法或装置，用于达成‘归源’的目的。至于‘归源’是什么……”她眼中寒光闪烁，“无非是些邪魔外道追求的力量、永生，或者召唤某些不可名状之物的仪式。”
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？”周云归问。他知道，傅云曦肯定已经有了计划。
“地图上的‘汇合点’，必须去查探。逃掉的那个邪修头目，很可能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去那里汇合。如果能截住他们，或许能得到更多关于‘使者’、‘圣坛’和‘钥匙’的信息。”傅云曦语气坚定，“至于‘废墟’……那里是沪城灵潮爆发的几个核心点之一，能量场极端混乱狂暴，危机四伏，以我现在的状态，贸然深入也非明智之举。但既然被他们标记为目标，也必须留意。”
她看向周云归：“我需要一个对此地熟悉、且有一定自保能力的人协助，至少在抵达‘汇合点’之前。你，可愿随我同行？”
周云归没有立刻回答。随傅云曦去追踪邪修，风险极高。那些邪修虽然被傅云曦评价为“修为不高”，但手段诡异阴毒，且可能有埋伏。而且，此行必然会远离曙光营地，深入未知区域。
但好处也同样明显。跟在傅云曦身边，能近距离观察、学习真正的修真者如何运用灵能，如何战斗，如何应对各种超凡危机。这对他理解自身玉片、完善“灵枢”，乃至探索“启灵”之路，都有无可估量的价值。同时，也能获取关于这个世界更深层的秘密，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威胁的第一手信息。
更重要的是，被动等待，从来不是他的风格。危险不会因为躲避而消失，只会因为无知而放大。
“可以。”周云归点头，声音平静，“但我需要准备一下，而且，离开前，营地这边需要安排。”
“给你一个时辰。”傅云曦也不啰嗦，“我需要调息片刻，恢复灵力。一个时辰后，营地入口见。”
说完，她重新闭上双眼，双手结印置于膝上，周身泛起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，进入了调息状态。隔间内玉片散发的纯净能量，似乎被她无形地牵引过去一丝，融入她的周天运转。
周云归轻轻退出隔间，关好门。
白水水一直在不远处等着，见他出来，立刻上前：“怎么样？”
周云归将金属盒中的发现，以及傅云曦的判断和接下来的计划，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白水水，省略了关于玉片和自己“灵枢”的细节。
白水水听完，脸色极为难看。“血煞道……更大的阴谋……汇合点……使者……”每一个词都让她心头沉重。“你决定跟她去？”
“这是获取信息、消除潜在威胁最快的方式。”周云归道，“营地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，那个逃掉的邪修头目知道这里。傅云曦离开后，这里缺乏高端战力。你们必须立刻加强防御，考虑转移，或者寻找更隐蔽的备用据点。老陈的情况……”
“老陈这边，我们会想办法。孙医生认识一个老中医，在另一个小聚集点，据说懂些偏方，我派人去请。”白水水果断道，“营地转移不是小事，需要时间准备，我会立刻安排。你……小心。那个傅姑娘，看起来不是坏人，但……”她欲言又止，显然对傅云曦这种超出理解的存在，依旧抱有戒心。
“我明白。”周云归点头，“离开前，我需要一些东西。”
“材料库的东西，你随便拿。还需要什么？”
“地图，附近区域的，越详细越好。高热量、易携带的食物和水。还有……”周云归想了想，“那把射钉枪的弹药，多给我一些。另外，我需要一点时间，最后调试一下我的‘装备’。”
一个时辰很快过去。
周云归的背包重新整理过，装满了压缩饼干、肉干、巧克力、几瓶水，以及大量钢钉。腰间别着消防斧，右臂绑着经过最后调整了能量回路的几个节点，略微提升了输出稳定性，并在外壳上加了几块铁片增强防护的“灵枢·原型初号”，怀里玉片贴肉藏着。破损的适配器零件和那枚“秽血石”、几张邪修皮纸让营地会画画的人粗略描摹了关键部分的拓印，也小心收好。
傅云曦准时出现在营地入口。她依旧是一身月白劲装，纤尘不染，气息平稳悠长，显然调息效果不错。她看了一眼周云归的装扮，目光在他右臂的装置上多停留了一瞬，没说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她当先向外走去。
周云归对白水水点了点头，算是告别，然后转身，跟上傅云曦的脚步，踏入了废墟深处渐浓的暮色之中。
营地入口，白水水、赵叔、吴姨等人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消失，心情复杂。既有对强援离去的担忧，也有对未知前路的迷茫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被卷入更大漩涡的沉重预感。
而走在前方的傅云曦，忽然淡淡开口，声音随风飘入周云归耳中：
“你的那个‘铁臂’，虽然粗糙，但思路……不算太蠢。路上若有余暇，我可以指点你一二，关于如何更有效率地引导和约束灵能。免得你胡乱尝试，把自己炸了，或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周云归脚步微顿，看向前方那清冷孤傲的背影。
“多谢。”他平静回应。
暮色如血，废墟无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