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凌玥看着他，忽然觉得那道左眼下的旧疤，似乎不只是战场留下的伤痕。她想说什么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萧珩却忽然转头看她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：“所以看到那孩子，想起些旧事。你忙你的，我去看看云鹤。”
他转身离去，玄色衣摆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孤冷的弧线。
沈凌玥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中某个角落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晚饭时分，苏婉容在柳七的陪同下，写下了长达三页的供状。
从半年前开始，她就发现丈夫有些不对劲。说话的语气、看人的眼神，都让她觉得陌生。她以为是丈夫公务繁忙，太过劳累，没有多想。直到两个月前，她无意中撞见那个“丈夫”在书房里对着一张人皮一样的东西涂抹，才惊觉真相。
她本想逃出去报官，却被那人抓住。他当着她的面，详细描述了如何杀死真正的周明远，如何将尸体埋在山庄后山。然后他拿出一个小瓷瓶，说里面是毒药，若她敢声张，就毒死她女儿，再把罪名推到她头上。
她怕了。从那以后，她每日浑浑噩噩，被他用药物控制，夜里噩梦连连。她想过死，可女儿怎么办？
直到前几日，翠儿撞破书房异象，跑出去求救，她才看到一丝希望。可她不敢说，怕那个人发现后会立刻杀人灭口。她只能装作悲痛，将丧事办完，希望一切就此了结。
可那个人却不放过她。在棺材下葬那日，他忽然“复活”归来，用那套“出城访友”的说辞堵住所有人的嘴。她知道这是他的计策，可她无力反抗。
供状最后，她写道：“罪妇苏氏，知情不报，助纣为虐，罪该万死。惟愿以余生赎罪，护我女儿周全。周明远亡魂在上，妾身愧对于你，来世做牛做马，再偿此债。”
字迹被泪水晕开，模糊一片。
沈凌玥看完供状，沉默良久，小心折好，交给萧珩。
萧珩接过，收入怀中：“这份供状，加上账册、云鹤的招供、阿福的证词，以及周明远的遗骸和那具蜡像，足够把泽州官场翻个底朝天。”
“你打算何时上报？”沈凌玥问。
萧珩沉吟片刻：“明日。今夜，我要再审一次云鹤，问出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。”
“他若不说呢？”
萧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：“皇城司的刑讯手段，还没人能扛过三天。”
沈凌玥没有接话。她知道，对云鹤这种人，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。
夜深了，听雪楼后院的地窖里，隐约传来压抑的惨叫声，但很快就消失了。
沈凌玥坐在自己房中，就着一盏孤灯，翻看着周明远留下的账册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将泽州官场层层笼罩。
谢云辞推门进来，端着一碗热汤：“还没睡？”
沈凌玥摇摇头，接过汤，抿了一口。温热的液体入腹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“那孩子怎么样了？”她问。
“睡着了。翠儿守着。”谢云辞在她对面坐下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，轻声道，“凌玥，你太拼命了。”
沈凌玥苦笑：“师兄，我没有拼命。只是这些事，不做完，心里放不下。”
谢云辞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对他，是不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沈凌玥明白他的意思。
她垂下眼睫，轻声道：“师兄，我不知道。”
谢云辞看着她，许久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凌玥，无论你做什么选择，我都站在你这边。只是……别让自己受伤。”
沈凌玥抬头，看着他温润的眼睛，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从小到大，师兄总是这样，不争不抢，不温不火，却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“谢谢你，师兄。”她轻声道。
谢云辞笑了笑，起身：“早点睡。明日还有硬仗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：“凌玥，那个萧珩……他看你的眼神，和我一样。”
说完，他推门出去，留下沈凌玥怔在原地。
窗外，月光清冷。远处地窖的方向，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，随即归于沉寂。
沈凌玥熄了灯，和衣躺下，却久久无法入眠。谢云辞最后那句话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泛起层层涟漪。
萧珩看她的眼神……是什么样的？
她想起他方才说儿时的神情，想起他救她出密室时的背影，想起他按住她颤抖的手说“别慌”时的温度。
心中那个原本空落落的地方，似乎被什么东西，悄悄填满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萧珩从地窖出来，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，但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他招了。”他对迎上来的沈凌玥道，“他背后的人，是泽州刺史贺文渊。贺文渊与盐铁司主簿刘崇勾结，贪墨盐税长达五年。周明远发现账目问题后，他们买通云鹤，杀人顶替，继续做假账。”
沈凌玥倒吸一口凉气。虽然早有猜测，但亲耳听到，仍觉震撼。
“云鹤说，贺文渊许诺他事成之后，给他一笔钱远走高飞。但他没想到，贺文渊根本没打算留活口，事成之后就会杀他灭口。他之所以在周府拖延不走，就是在等贺文渊派人来杀他，好反咬一口。”萧珩冷笑，“可惜他没等到，先被我们抓了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带着所有证据，去州衙。”萧珩道，“但不是去找贺文渊，而是去找驻守泽州的观察使。”
观察使是天子派驻各州监察官员的使职，位在刺史之上，有直接向皇帝密奏的权力。萧珩选择走这条路，显然是要绕过贺文渊的势力。
“我随你去。”沈凌玥道。
萧珩看着她，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两人带着账册、供状、云鹤的证词，以及那块刻着“远”字的玉佩，出了听雪楼。
谢云辞站在门口，目送他们远去。阿蛮守在沈凌玥房外，柳七在柜台后拨着算盘，一切如常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泽州的官场，很快就要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地震。
而那个地震的中心，此刻正走在清晨的街道上，并肩而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