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修的靴底每一步都像被死死咬住。他喘着粗气,泥污模糊了视线。他抬手抹去,却只换来更多的污渍。
“崩裂的壳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,像是咀嚼一块难以下咽的硬物。那具“帮助者”的尸体,外壳下露出的痕迹,某种刻意隐藏的符号。他必须找到答案,而答案就在这片旧堤之下。
他的指尖忽然停住——一块石板的边缘比周围的石头更光滑,被人打磨过。
他用力掀开石板,泥水瞬间涌入,几乎将他推倒。他咬紧牙关,双手死死撑住石板边缘,将它彻底翻开。石板下露出一片刻痕,线条凌乱,却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熟悉的标记——红签的印记。
"果然……"他低声道。他的心跳如擂鼓,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些刻痕。就在此时,脚下的泥土突然松动,他的身体猛地一倾,险些滑入堤下的湍流。他狼狈地稳住身形,抬头望向远处,雨幕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。
"谁在那里!"他厉声喝问。影子没有回应,只留下更深的疑问和更紧迫的危机。
沈砚修深吸一口气,将石板上的刻痕迅速记在脑中。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,线索随时可能消失。他必须立刻行动——但那道影子,究竟是敌是友?
雨声未歇,审问场内却静得仿佛连呼吸都能听见。烛火摇曳,映得墙上一片晦暗不明。沈砚修站在桌案后,手指轻敲桌面,节奏缓慢却透着压迫感。
“十年前的旧堤案,你还记得吧?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是雨夜里的一道闷雷。
嫌疑人跪在地上,浑身湿透,泥水混着雨水从他的袖口滴落。他抬起头,眼神闪烁,嘴唇微微颤抖:“大人,我……我只是个小人物,那些年的事,怎敢妄议?”
沈砚修微微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他从袖中取出一页残破的黄册,轻轻摊开在桌上:“小人物?可这上面,偏偏有你的名字。你说,这算不算妄议?”
嫌疑人瞳孔骤缩,喉结上下滚动,似乎想要辩解,却又不知从何开口。
沈砚修不急,目光如刀般落在他身上:“十年前,堤坝崩塌,数十条人命葬身洪水。可这黄册上,明明记载了该救之人,却为何在事发前一夜,被人抹去了名字?”
嫌疑人咬紧牙关,额头渗出冷汗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那是上头的决定,我不过是个跑腿的,怎会知晓内情?”
“上头?”沈砚修的声音陡然一冷,手指在黄册上轻轻一点,“那你倒是说说,这‘上头’是谁?”
嫌疑人沉默,双拳紧握,指节发白。
沈砚修俯身,目光与他平齐,语气却更显凌厉:“你以为,沉默就能保住你?不妨告诉你,这黄册上的字迹,我已经对过了,与你的手迹如出一辙。你若再不说,下一步,我便去查你家中可还有什么未烧尽的证据。”
嫌疑人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:“不!大人,我说!我说!那夜……那夜确实有人命我改册,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目的!我只是……只是收了点银子,照着做了!”
“谁命你改的?”沈砚修的声音如寒刃,直逼人心。
嫌疑人嘴唇哆嗦,终于吐出一个名字:“是……是周既安!他说,那些人不该救,救了反倒会坏了大事!”
沈砚修闻言,眼中寒光一闪。他直起身,冷冷地看着嫌疑人:“坏了大事?呵,看来这‘大事’,比几十条人命还重要。”
嫌疑人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,不知是被雨水冻得,还是被沈砚修的气势压得。
沈砚修转身,目光锁定烛火上,声音低沉却透着决绝:“来人,把他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明日,我要亲自问问周既安,这‘大事’,究竟是什么。”
雨声如鼓,旧堤遗址的泥土被浸得松软,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“咕吱”声。沈砚修站在堤边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模糊了视线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,却不知是因为寒意还是内心的动荡。
“你知道的,”裴照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透着冷意,“律法是死的,活人却要为它付出代价。十年前的那些人,真能等到律法给他们一个交代吗?”
沈砚修没有回头,目光锁定堤下翻涌的河水上,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答案。“可私刑呢?你觉得它能让亡者安息,还是让活人更难以喘息?”
裴照野走近一步,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,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压迫感:“律法是你们这些人手里的工具,修一修,改一改,就能让真相永远埋在泥里。可私刑——它至少能让人知道,谁该死,谁该活。”
沈砚修的手指攥紧,指节发白。他转过身,目光直视裴照野,声音里透着一丝隐忍的怒意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十年前的那些名字,是怎么从黄册上消失的?可你有没有想过,今天你动手杀了一个人,明天就会有另一个人用同样的理由杀你。”
裴照野冷笑一声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,像是泪痕。“那又如何?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,站在这里,什么都不做,只会等着律法给一个虚假的正义。”
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,只有雨声在耳边轰鸣。沈砚修的胸口起伏不定,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吗?你以为……我真的能袖手旁观?”
裴照野的目光一顿,像是捕捉到了什么。“所以,你到底选哪边?是继续守着这套破规矩,还是——”
沈砚修闭了闭眼,在雨声中听到了什么遥远的回响。他的声音透着疲惫,却又透着决绝:“我选……能让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边。”
裴照野的嘴角微微扬起,像是嘲讽,又像是释然。“那就别让我失望。”他转身离去,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沈砚修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他的脸滑下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他低声喃喃:“真相……可真相,真的能救人吗?”
雨声愈急,泥泞的堤岸在脚下滑得几乎站不稳。沈砚修的手指紧攥着那片被雨水浸透的残页,墨迹已然模糊,但关键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。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名字,呼吸一滞,随即抬头看向堤下的暗流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他低声喃喃,语气中透着一丝冷意。
裴照野的身影从雨幕中显现,手中提着一盏风灯,灯光在雨中摇曳不定。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,只是缓缓开口:“你已经知道了,还要继续吗?”
沈砚修没有回答,反而迅速将残页塞入怀中,转身朝堤下的隐秘处奔去。脚下的泥水四溅,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。裴照野微微皱眉,提灯跟上,嘴里低声道:“你以为找到它,就能改变什么?”
堤下的暗格被掀开,沈砚修的手指在湿滑的石缝间摸索,终于触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。他用力一扯,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被拉了出来。盒盖被强行撬开,里面的内容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红签的名单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裴照野的脚步停在他身后,冷冷地说道:“那是十年前的真相,也是你现在的枷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