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铭跑到营区门口的时候，太阳刚升起来。

他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哨位外面，灰扑扑的夹克，乱糟糟的头发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，正踮着脚往营区里张望。那背影他太熟了——从小看到大，看到烦，看到想逃，看到跳楼前最后一眼想的都是这个人。

“爸？”

叶建国转过身来。父子俩对视的那一刻，叶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爸老了。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，是那种突然之间就老了的。头发白了一半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，眼睛红红的，布满了血丝，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。但那双眼睛看见他的时候，一下子就亮了。

“儿子！”叶建国三步并两步冲过来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，“你瘦了。黑了。高了——不对，没高，但壮了。”他伸手捏了捏叶铭的胳膊，捏到硬邦邦的肌肉，愣了一下，“这胳膊……比我的都粗了。”

叶铭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爸，嘴巴张了张，好多话堵在嗓子眼，一句都挤不出来。叶建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套作训服上，落在胸口的“侦察连”三个字上，落在那把利剑和那对翅膀上，看了很久。

“儿子，你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干，“不打算回去了？”

叶铭没说话。

叶建国又看了一眼那身衣服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上，摸了摸口袋，没找到打火机。

叶铭从口袋里掏出刘小明送的那把绿色打火机，“啪”一声给他点上。叶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打火机——一块钱的塑料壳子，印着“恭贺新禧”——愣了一下，然后深吸一口烟，吐出来的时候，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。

“走吧，找个地方坐坐。”叶建国说。

叶铭带他去了侦察连的接待室。一间小屋子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一个暖水壶。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块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叶建国坐下来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，打开，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、几张照片，还有一封信——就是叶铭收到的那封。

“厂子今年扩建的。”他把照片推过来，“你看看。”

叶铭拿起照片。厂房比上次照片里看着更大，门口停着四辆车，两辆黑色，两辆白色。他爸站在最前面，穿着一件新西装，打着领带，笑得很得意。

“去年产值翻了一番。”叶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，“今年接了几个大单，够干三年的。你李叔——就是那个一直跟着我的李叔——他现在当厂长了，管生产。你张姨管财务。都干得不错，但到底不是自家人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叶铭：“你要是回来，这些全是你的。”

叶铭把照片放下来，没说话。

叶建国又抽出一张纸：“你看看这个。我在京城又买了两套四合院，一套在什刹海边上，一套在南锣鼓巷。现在不值什么钱，但我找人看过了，说是以后肯定能涨。还有江南老家那套，我重新装修了，给你留着当婚房。”

他把那张纸推过来，是一份房产证的复印件，上面写着叶铭的名字。

“爸。”叶铭开口了。

叶建国停下来，看着他。

“我现在是侦察连的兵了。”叶铭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，“侦察连，不是想来就能来的。全团几百个新兵，今年只进了八个。”

叶建国叼着烟，没说话。

“我用了两个月。”叶铭继续说，“从新兵连到侦察连。五公里负重从二十一分钟跑到十九分半，四百米障碍从三分多钟跑到两分二十三秒。俯卧撑从三十个做到八十个，引体向上从五个做到二十五个。”

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像是在念一份成绩单。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什么，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凌晨四点半的跑道，磨破皮的手掌，崴了三次的脚踝，低桩网上蹭掉的膝盖皮，高墙上摔下来青紫的腰。

叶建国听着这些数字，烟灰掉在裤子上，没弹。

“爸，我知道你想让我回去。”叶铭看着他，“但现在不行。”

叶建国沉默了很久。烟烧到了过滤嘴，烫了一下手指，他才回过神来，把烟头摁灭在桌子边上。“你小时候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最爱玩玩具枪。塑料的，扣扳机会响那种。你妈说给你买把真的，我说不行，太小了，会伤着。你就哭，哭了一下午。”

叶铭低下头。

“后来你妈走了。”叶建国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就想着，得把你养大，得把厂子做大，得给你攒一份家业。等我老了干不动了，你起码有个饭吃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叶铭：“我就是想让你过好日子。”

叶铭的眼眶热了。上辈子他爸也是这么想的——给他攒家业，给他铺路，让他过好日子。他怎么做的？三年败光，然后从二十三楼跳下去。那时候他爸是什么心情，他不敢想。

“爸，我现在过的就是好日子。”他说。

叶建国愣住了。

叶铭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外面是训练场，几个侦察连的兵正在跑四百米障碍，翻高墙、过独木桥、钻低桩网，动作行云流水。更远处是新兵连的操场，十五个身影在跑道上拉成一条线，最前面那个跑得歪歪扭扭的，是刘小明。

“爸，你看见那些人了吗？”叶铭指着窗外。

叶建国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往外看。

“那个跑障碍的，叫张和平。侦察连最强的兵，膝盖里有钉子，每天四点就起来训练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有些事，总得有人去做’。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，但我想弄懂。”叶铭又指向新兵连的操场，“那十五个人，是我带的训练小组。他们两个月前连五公里都跑不下来，现在最快的能跑进二十一分。最慢的那个，叫刘小明，刚来的时候跑二十八分，哭着跑完的。昨天他跑进了二十七分。进步很慢，但他没停过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他爸：“爸，这些东西，比厂子重要。”

叶建国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那些奔跑的身影，沉默了很久。风从窗口吹进来，把他头发吹得更乱了。

“你真的不回去了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叶铭没说话，但叶建国已经看懂了。

“行。”叶建国走回桌边，把那些文件、照片一张一张收进公文包里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收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。拉上拉链的那一刻，他停了一下，抬起头看着叶铭：“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？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叶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好好的。别受伤。别拼命。”

叶铭看着他爸的眼睛，那双眼睛红了，但没有泪。“好。”他说。

叶建国点点头，拎起公文包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没回头：“上次你说，让我和你妈再生一个。”

叶铭愣住了。那是他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，他爸当真了？

叶建国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，带着一点笑，又带着一点苦：“我回去跟你妈商量商量。”

然后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叶铭站在接待室里，看着门慢慢关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桌上那个暖水壶上，照在墙上那幅剥落的白漆上，照在他胸口的利剑和翅膀上。

他想追出去，腿却像灌了铅。他想喊一声“爸”，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站了很久。
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张和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那是你爸？”

叶铭点头。

“走了？”

“走了。”

张和平沉默了一会儿，走进来，把一壶水放在桌上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放在叶铭面前——一个打火机。银色的，ZIPPO的，壳子上刻着一个伞兵标志。

“拿着。”张和平说，“比你那个一块钱的好用。”

叶铭看着那个打火机，没动。

“我爸留给我的。”张和平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他以前也是侦察连的。退伍之后开了一家小卖部，去年走了。肺癌。”

叶铭抬起头看着他。张和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关他事的样子。但他的手——那只把打火机放在桌上的手——指节泛白。

“留着。”张和平说，“别弄丢了。”
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
叶铭拿起那个打火机，握在手心里。银色的壳子很凉，沉甸甸的。他翻开盖子，拨了一下火轮——火苗跳起来，橙黄色的，稳稳的。他盯着那团火苗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盖子，把它和那把绿色的塑料打火机放在一起，塞进口袋里。

他走出接待室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训练场上，张和平已经在跑障碍了，翻高墙、过独木桥、钻低桩网，动作还是那么快，还是那么流畅。叶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脱掉外套，朝训练场跑过去。

身后，接待室的桌子上，暖水壶还温着。他爸坐过的那把椅子上，留着一个烟头摁灭的痕迹，圆圆的，焦黄色，像一枚印章。

【叮！】

【支线任务更新：父亲的期望】

【任务说明：你的父亲已经理解并尊重你的选择。但你欠他一个承诺——好好的，别受伤，别拼命。】

【任务要求：在接下来的训练和任务中，尽最大努力保护自己，不辜负父亲的期望】

【当前进度：10%】

叶铭跑上训练场的时候，张和平已经跑完一轮，正在喘气。

“你爸走了？”他问。

叶铭点头。

“伤心了？”

叶铭想了想：“没有。就是有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。

“有点什么？”

“有点想他了。”

张和平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拍拍他的肩膀：“那就给他写信。侦察连不禁通信。”

叶铭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是啊，写信。他怎么没想到。

那天晚上，叶铭趴在侦察连的床上，给叶建国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

“爸，我现在是侦察连的兵了。这里的训练很苦，但我能扛住。你说让我好好的，别受伤，别拼命。我答应你。但有些事，总得有人去做。这句话是一个战友告诉我的，我现在还不太懂，但我会慢慢弄懂。你在家也好好的。别抽烟了。少喝酒。——儿子，叶铭。”

他把信折好，塞进信封里，写上地址。第二天一早，他跑到营区门口的邮筒前，把信塞进去。信封掉进邮筒的那一刻，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，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，跑回训练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