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寄出去的第三天,回信就到了。
叶铭从通讯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,愣了一下——信封上的地址是打印的,工工整整的宋体字,连邮编都打得端端正正。这不是他爸的字迹,他爸写字跟狗爬似的,上次那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A4纸,打印的,还是宋体字:
“儿子,爸不抽烟了。但你张姨说,戒烟得慢慢来,先一天少抽两根。另外,你妈说了,再生一个的事她不同意。让我问你,能不能在部队找个对象?——爸。”
叶铭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,然后把它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和张和平的银色打火机放在一起。
旁边,赵铁柱正好从门口路过,探头进来:“班长,你妈让你找对象?”
叶铭没理他。
赵铁柱嘿嘿笑着走进来,一屁股坐在他床上:“那你看我怎么样?”
叶铭看了他一眼:“你有病?”
“不是,我帮你介绍啊!”赵铁柱一脸正经,“我表妹,今年十七,长得可好看了,在家开小卖部的——”
“滚。”
赵铁柱嘿嘿笑着跑了。叶铭把枕头拍平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的那张打印纸的一角。找对象?他摇了摇头,推门出去。
训练场上,张和平已经在跑了。叶铭脱掉外套,跟上去。两个人并排跑在晨光里,谁都没说话。
“你爸来信了?”跑完第三圈的时候,张和平突然问。
“嗯。让我找对象。”
张和平沉默了两秒:“那你找不找?”
“不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叶铭想了想,说:“没时间。”
张和平看了他一眼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没笑。“也对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继续跑。跑完第五圈的时候,刘大勇站在训练场边上喊:“叶铭!过来!”
叶铭跑过去,立正站好。
刘大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表情有点奇怪——不是严肃,也不是生气,倒像是在忍着笑。
“你爸的信,我也看了。”他说。
叶铭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看到的?”
“侦察连的规矩,所有新兵的来往信件,连部要过目。”刘大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,但眼角有一丝压不住的笑纹,“你爸信里说的那个事——”
“报告连长,那是开玩笑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开玩笑。”刘大勇清了清嗓子,把笑意压下去,“但侦察连确实有个规矩。”
叶铭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侦察连的兵,头一年不许谈恋爱。”刘大勇竖起一根手指,“不是不让你们找,是怕分心。侦察连的训练强度,谈恋爱的人扛不住。去年有个兵,女朋友来信说想他,他训练的时候走神,从高墙上摔下来,胳膊骨折。女朋友后来还是跟他分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叶铭:“所以,你爸让你找对象的事,一年以后再说。”
“是!”
刘大勇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又回头:“对了,你爸那个‘一天少抽两根’的戒烟法,你告诉他,没用。要戒就一口都别抽。这是侦察连的老兵给他的建议。”
叶铭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是,我写信告诉他。”
刘大勇走了。张和平跑过来,站在他旁边:“连长说什么了?”
“说侦察连的兵头一年不许谈恋爱。”
张和平沉默了一秒:“那你正好。”
“什么正好?”
“不用找借口。”张和平转身继续跑,扔下一句话,“你本来就不知道怎么谈恋爱。”
叶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想反驳,但发现张和平说得好像没错。上辈子他确实没谈过恋爱——不是没人喜欢,是他根本没时间。不是在网吧打游戏,就是在厂里瞎忙。等他想谈的时候,已经破产了,没人愿意跟一个欠一屁股债的人谈恋爱。
他摇摇头,追上去继续跑。
晚上,叶铭趴在床上,又给他爸写了一封信。这次写得很短:
“爸,侦察连连长让我告诉你,戒烟要一口都别抽,一天少两根没用。还有,找对象的事,连里有规矩,头一年不许谈。等一年以后再说。你在家好好的,别老往厂里跑,该歇就歇。——儿子,叶铭。”
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第二天一早,又跑到邮筒前塞进去。这一次他没站太久,因为身后有人在喊他——“叶铭!训练了!”
他转身跑回去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侦察连的训练比新兵连苦十倍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五点半出操,先是五公里负重,然后是四百米障碍,然后是力量训练。下午是技能训练——射击、格斗、战术、侦察。晚上还有理论学习,把那本绿色封面的《侦察兵手册》一页一页啃下来。
叶铭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膝盖上全是淤青,脚底板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,最后变成了硬邦邦的茧子。他的五公里负重从十九分半跑进了十八分四十秒,四百米障碍从两分二十三秒跑进了两分十五秒,俯卧撑从八十个做到了一百一十个,引体向上从二十五个做到了四十个。
还差十个。引体向上还差十个。
“你的问题在背阔肌。”张和平站在单杠下面,看着叶铭挂在杠上,脸涨得通红,“你的手臂力量够了,但背阔肌不行。拉到一半就卡住,就是因为背阔肌没发力。”
叶铭从杠上跳下来,甩了甩酸痛的胳膊:“怎么练?”
“负重。”张和平扔给他一个背囊,“五公斤,拉。”
叶铭背上背囊,跳起来抓住杠,开始拉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拉到第五个的时候,手臂开始发抖。拉到第七个的时候,整个人吊在杠上,上不去下不来。
“背阔肌发力!”张和平在下面喊,“不是用手臂拽,是用背往上拉!”
叶铭咬着牙,试着用背发力——果然又上去了一点。第八个,第九个,第十个。他跳下来,趴在地上大口喘气。
“歇五分钟,再来一组。”张和平说。
叶铭趴在地上,看着头顶的蓝天。秋天的天很高很蓝,有几朵云飘过去,慢悠悠的。
“张和平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当初为什么要退伍?”
张和平沉默了一会儿:“说过,受伤了。”
“我是说,伤好了之后,为什么要回来?”
张和平没有立刻回答。叶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闭上眼睛准备再来一组的时候,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:“因为我试过不回来。”
叶铭睁开眼,看着他。
张和平坐在单杠旁边的地上,抱着膝盖,看着远处的训练场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,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“退伍之后,我爸托人给我找了个工作,在粮库当保管员。每天就是看仓库、记数字、喝茶、看报纸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,“干了两个月,胖了十斤。每天下班回家,路过武装部的时候,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。看那些新兵在操场上跑,听他们喊口号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有一天我站在那儿看的时候,武装部的部长出来了。他认识我,以前在侦察连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。他问我,站着干什么。我说,看看。他说,看什么看,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叶铭坐起来,看着他。
张和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我爸以前也是侦察连的。他当了六年兵,退伍的时候,连长送了他这个打火机。他用了二十年,用到壳子都磨花了,还在用。”
他把打火机收起来,站起来:“歇够了,再来一组。”
叶铭没动:“你爸知道你又入伍了吗?”
张和平沉默了一秒:“知道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——”张和平停了一下,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,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,“他说,‘去吧。咱家总得有人当兵。’”
叶铭看着张和平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直,很硬,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松树。他站起来,背上背囊,跳起来抓住单杠,开始拉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拉到第十五个的时候,他的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。但他咬着牙,用背往上拉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
“二十个。够了。”张和平说。
叶铭从杠上跳下来,双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他抬头看着张和平,笑了。
“我是不是快赶上你了?”
张和平看了他一眼:“差得远。”
叶铭笑得更厉害了。他知道差得远。但他知道,他在追。
那天晚上,叶铭趴在床上写训练日记的时候,赵铁柱又来了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后面跟着刘小明、陈书林、马小军,还有训练小组的其他几个人。
“你们怎么又来了?”叶铭放下笔。
“来汇报成绩啊!”赵铁柱一脸得意,“班长,你猜我今天五公里跑了多少?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二分整!”赵铁柱挺起胸膛,“比上周快了四十秒!”
叶铭看着他,心里有点惊讶。二十二分整,比他进侦察连之前还快。
“班长,我也有进步。”刘小明从后面挤过来,声音小小的,“我跑进了二十六分。二十六分五十秒。”
“不错。”叶铭说。
刘小明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进步了快两分钟。”
陈书林推了推眼镜:“按照这个速度,明年侦察连选拔的时候,我有百分之四十一的概率能过及格线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说概率?”马小军白了他一眼,“你就说能不能过。”
“能。”陈书林说,“概率百分之四十一。”
马小军翻了个白眼。叶铭看着他们,突然想起一件事:“你们吃饭了没有?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没……”赵铁柱挠头,“训练完就直接过来了。”
叶铭从床上爬起来,从柜子里翻出几包压缩干粮——侦察连配发的,他攒了好几天没吃。“拿着,分了。”
“班长,这是你的——”
“吃。”叶铭把压缩干粮塞到刘小明手里,“你们现在正是长成绩的时候,不吃饱怎么练?”
十五个人站在他面前,手里攥着压缩干粮,谁都没动。
“吃啊。”叶铭说。
赵铁柱第一个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你哭什么?”马小军瞪他。
“没哭。风沙迷眼了。”
“营区里哪儿来的风沙?”
赵铁柱没理他,低头继续吃。刘小明也撕开了包装,小口小口地吃,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。陈书林推了推眼镜,低头吃,不说话。
叶铭看着他们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。他转过身,假装去倒水,其实是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眼睛。
那天晚上,十五个人挤在侦察连的宿舍里,吃完了叶铭攒了好几天的压缩干粮。走的时候,赵铁柱在门口站住了,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:“班长,明年侦察连选拔,我们一定进来。”
叶铭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了。宿舍里安静下来。张和平从床上坐起来,看着叶铭。
“你那点压缩干粮,攒了好几天吧?”
叶铭没说话。
“都给了他们,你吃什么?”
“我还有。”
张和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纸箱,扔到他床上。叶铭打开一看——满满一箱压缩干粮,够吃一个月的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攒的。”张和平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,“我不爱吃这个。”
叶铭看着那箱压缩干粮,又看了看张和平的背影。他不爱吃?他每天训练强度最大,消耗最大,怎么可能不爱吃?叶铭没拆穿他,把纸箱塞到床底下,躺下来。
“张和平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了。”
张和平没说话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叶铭以为他睡着了,突然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:“别谢我。等你那帮兄弟进了侦察连,让他们还我。”
叶铭笑了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1995年的秋天,侦察连的宿舍里,两个年轻人躺在床上,各怀心事。一个在想他爸,一个在想他爸留下的打火机。
【叮!】
【训练小组任务进度更新】
【当前小组成员:15人】
【本月进步总和:28分15秒】
【任务完成:已超过目标(20分钟)】
【奖励发放:高级领导力强化】
一股温暖的感觉涌入叶铭的身体,不是肌肉的力量,不是感官的敏锐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突然看懂了什么。他明白了赵铁柱为什么哭,明白了刘小明为什么拼命练,明白了陈书林为什么天天算概率。因为他们信他。因为他带着他们跑,他们就跟了。因为他给了他们一把压缩干粮,他们就记在心里了。
这就是领导力吗?
叶铭闭上眼睛,慢慢睡过去。梦里,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操场上,身后站着很多人,多到数不清。他们都在看着他,等他发令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跑”,但没说出来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要带他们往哪儿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