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拔那天,天没亮就起了雾。
叶铭站在训练场上,三十多个侦察兵排成三列,雾里的人影影绰绰,像一群沉默的鬼魂。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和平——表情平静,呼吸均匀,好像今天不是选拔,只是又一个普通的训练日。另一边的王虎在活动脚腕,一圈一圈地转,脸上带着笑,但那个笑有点紧。
刘大勇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拿着花名册。老鹰站在他旁边,还是那身作训服,没戴军衔,双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,扫到叶铭的时候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“今天选拔三项。”刘大勇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,“五公里武装越野、四百米障碍、射击。三项总分前三名,代表师里去军区参赛。”他顿了顿,合上花名册,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”三十多个人的声音汇成一声闷雷,在雾里滚出去。
“第一项,五公里武装越野。起点在这儿,终点在那边。”刘大勇指了指雾里看不见的地方,“路上有三个检查点,每人拿一张卡,每个点盖章。少一个章,成绩作废。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!”
“预备——”
叶铭深吸一口气。雾很浓,能见度不到五十米。这种天气跑五公里,最大的敌人不是体力,是方向。跑偏了,多跑几百米都是少的。
“跑!”
三十多个人冲出去。叶铭没有冲,他按照张和平教的节奏——前两圈压住速度,找准方向。雾太大,他看不清前面的路,只能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跟。跟了大概五百米,他发现前面那个人的节奏不对——太快了,这样跑下去后面会崩。
他放慢速度,让自己掉到队伍中段。旁边有人超过他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他不急。五公里越野不是冲刺跑,是节奏跑。谁节奏稳,谁笑到最后。
一公里。他的呼吸开始加重,但节奏没乱。雾里看不清路标,他只能凭脚下的感觉判断——这一段是上坡,坡度不大,但很耗体力。他缩小步幅,加快步频,用最小的力气爬上去。
两公里。前面的人开始掉速。他超过了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。每次超过一个人的时候,他都能听见对方沉重的呼吸声——像风箱,像破锣,像一头累坏了的牛。
三公里。他的腿开始发酸,膝盖隐隐作痛——上周的伤还没好利索。他调整了一下落地姿势,让冲击力分散到整个脚掌,而不是集中在膝盖上。张和平教他的,“听身体的话”。
四公里。前面只剩下五个人。王虎跑在最前面,步子大,节奏稳,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张和平在第三位,跑得不快不慢,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叶铭在第六位,离第五名差大概二十米。
他开始加速。
不是冲刺那种猛加速,是温水煮青蛙那种——每一步都快一点,每一步都多抢几厘米。二十米的距离,他用了整整一公里来追。追上的那一刻,前面的老兵扭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惊讶,然后咬牙加速。
叶铭没给他机会。他加快了步频,从老兵身边超过去,然后卡在他前面,不让他反超。这是张和平教他的战术——超车之后立刻卡位,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。
最后一公里。前面还有四个人——王虎、张和平、李强,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兵。叶铭咬紧牙关,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。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肺像被火烧过,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。
他超过了那个不认识的老兵。然后是李强。李强想跟上来,但叶铭没给他机会——卡位,加速,拉开距离。
前面只剩下王虎和张和平。两个人并排跑,像两匹并辔的马。叶铭看着他们的背影,知道自己追不上了。但他没停,他把最后一百米跑成了冲刺。
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,他直接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大口大口喘气。汗水滴在地上,把脚下的土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叶铭,十八分十二秒。”刘大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叶铭趴在地上,笑了。十八分十二秒。一个月前,他的负重五公里是十九分半。一个月,进步了一分多钟。他抬起头,看见王虎蹲在旁边喝水,张和平站在一边,呼吸已经平稳了。
“不错。”张和平说,“十八分十二,全团第四。”
叶铭愣了一下。第四?那他离前三还差一个。他的笑凝固在脸上。
“别急,还有两项。”张和平把水壶递给他。
第二项,四百米障碍。叶铭站在起点,看着前方的雾——比早上散了一些,但还是看不清终点。他活动了一下膝盖,不疼,但有点酸。
“叶铭,第四组。”刘大勇喊。
他走到起点。和他一组的是三个人——李强,还有两个老兵。李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像是在说,“小子,上一项被你超了,这一项我要赢回来。”
哨声响了。
叶铭冲出去。跨桩——三步,稳。壕沟——一跃而过,落地滚翻,起身。矮墙——单手一撑,身体侧翻过去。高板跳台——四步助跑,起跳、蹬踏、抓握、翻身。独木桥——重心放低,步幅均匀,三步冲过去。高墙——起跳、蹬踏、攀爬、翻越、落地,没有停顿。低桩网——扑倒,匍匐前进,身体贴地,手臂和腿交替发力。
折返。
低桩网出来的时候,他余光扫了一眼——李强在他左边,落后大概两个身位。高墙翻过去,落地直接跑,没有减速。独木桥,三步冲过去,脚底滑了一下,但他稳住了。高板跳台下来的时候,膝盖猛地疼了一下——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。他咬着牙,没减速。
矮墙、壕沟、跨桩——
最后二十米冲刺。
冲线。
他弯着腰喘气,膝盖疼得发抖。刘大勇按停秒表:“两分零三秒。”
叶铭愣了一下。两分零三秒?比张和平的全团纪录还快两秒?他抬起头,看见张和平站在终点线后面,表情平静,但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破了。”张和平说。
叶铭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又看了看张和平。破了。他破了全团纪录。但他笑不出来,因为膝盖疼得越来越厉害。
“叶铭,两分零三秒,全团第一。”刘大勇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来。
他听见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喊,但他听不清。他蹲下来,卷起裤腿看了一眼——膝盖又肿了,青紫色,比上次还大。
他把裤腿放下来,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向休息区。张和平跟上来,看了看他的膝盖,皱了皱眉。
“第三项别跑了。”张和平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你的膝盖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行。”叶铭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他看着远处的射击场,“还有一项。比完再说。”
张和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——卫生队那种,白色的,弹力的。他蹲下来,把叶铭的裤腿卷上去,开始包扎。包得很紧,比那个女军医还紧。叶铭咬着牙,没叫出声。
“别逞能。”张和平包完,站起来,“膝盖废了,你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叶铭点头。他站起来,试着走了几步——绷带勒得很紧,膝盖不怎么疼了,但有点麻。他往射击场走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在丈量这条命。
射击场在训练场的最东边,一百米靶,卧姿有依托。每人十发子弹,环数算分。叶铭趴在射击位上,把枪架好,右肩顶住枪托,左眼闭上,右眼透过瞄准镜看过去——一百米外的靶子,白底黑圈,十环在正中间,小得像一颗黄豆。
他调整呼吸,慢慢吐气。吐到一半的时候,屏住,手指轻轻扣动扳机。
“啪。”
报靶员举起旗子:“九环。”
第二发。调整呼吸,吐气,屏住,扣扳机。“啪。”
“十环。”
第三发。十环。第四发。十环。第五发。九环。第六发。十环。第七发。十环。第八发。十环。第九发。十环。第十发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手指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“啪。”
“十环。”
他趴在地上,耳朵里嗡嗡响。九十七环。这是他打过的最好成绩。系统给的初级射击天赋,加上一个月的苦练,从八十环到九十七环。他翻了个身,躺在射击位上,看着头顶的天。雾散了,天很蓝,有几朵云飘过去。
“叶铭,射击九十七环,全团第一。”刘大勇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。
叶铭躺在那里,笑了。五公里第四,四百米障碍第一,射击第一。总分——
“总分,叶铭,全团第二。”刘大勇站在队伍前面,宣布最终成绩,“第一名,张和平。第二名,叶铭。第三名,王虎。前三名代表师里去军区参赛。”
叶铭站在队伍里,膝盖疼得发软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第二名。老鹰说前三,他拿了第二。他看向老鹰——老鹰站在刘大勇旁边,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沉下去了。
队伍解散。张和平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恭喜。”张和平说。
叶铭看着他:“你也恭喜。”
张和平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王虎走过来,一脸不甘心:“你小子,四百米障碍破纪录了?”
“运气。”
“狗屁运气。”王虎拍了他一下,拍在肩膀上,力气很大,“服了。老子服了。”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军区比武,别丢咱们团的脸。”
叶铭点头。王虎走了。训练场上只剩下他和张和平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湿漉漉的跑道上,照在四百米障碍场上那些被磨得发亮的器械上。
“膝盖还疼吗?”张和平问。
“疼。”
“走,去卫生队。”
叶铭跟着他往卫生队走,一瘸一拐的,走得很慢。张和平走在他旁边,也走得很慢,像是在等他。
走到卫生队门口的时候,叶铭突然停下来。“张和平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张和平看了他一眼,推开门走进去。叶铭跟在后面,听见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:“谢什么。你还欠我一箱压缩干粮。”
叶铭笑了。卫生队里,那个女军医看见他的膝盖,脸黑得像锅底。“不是让你循序渐进吗?”她一边拆绷带一边骂,“两分零三秒?全团第一?你是不是不想要这条腿了?”
叶铭不敢说话。张和平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。女军医包好膝盖,站起来,盯着叶铭:“一周之内,不许剧烈运动。跑步不行,障碍不行,什么都别干。再不听,我就上报连部,取消你的参赛资格。”
叶铭心里一紧:“可是军区比武——”
“比武重要还是腿重要?”女军医瞪着他。
叶铭沉默了。女军医叹了口气,声音软下来:“你才十八岁。你以后还要跑很多年。别为了一场比赛,把一辈子都搭进去。”她转身走了。
叶铭坐在卫生队的床上,低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膝盖。一周不能动。军区比武还有三周。他还有时间。
张和平站在门口,等着他。
“走了。”张和平说。
叶铭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队——那个女军医坐在桌前,又翻开那本厚厚的医学书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走出去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【叮!】
【主线任务完成:侦察兵综合技能竞赛——团内选拔】
【完成情况:全团第二】
【奖励发放:高级战术思维+中级射击天赋】
一股温热的感觉涌入大脑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。不是知识的灌输,是一种视野的打开——他看训练场的时候,看到的不是跑道和障碍,而是一个个战术节点。哪里是制高点,哪里是火力交叉区,哪里是视野盲区,哪里是撤退路线。这些东西以前他也知道,但那是书本上的知识,是背下来的。现在不一样了,它们是本能——像呼吸一样自然,像走路一样不用想。
他站在卫生队门口,看着远处的训练场,看了很久。张和平已经走远了,背影越来越小,像一粒沙子融进了光里。叶铭抬起脚,慢慢跟上去。膝盖还在疼,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