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不能动，对叶铭来说比七天六夜的野外生存还难熬。

他躺在侦察连的床上，把《侦察兵手册》翻到了第三遍。三万字倒背如流，连标点符号在哪个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又把团里发的《战术手册》翻了出来，一百多页，密密麻麻的战术图解、火力配置、地形分析，一页一页地啃。高级战术思维带来的视野让他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死记硬背，现在是活学活用。看地形图的时候，他脑子里会自动生成等高线、火力点、伏击区。看战术案例的时候，他能一眼看出指挥官的思路和漏洞。

但脑子够用了，身体却闲得发慌。

第一天，他还能忍。第二天，他开始在床上做仰卧起坐，被查房的刘大勇骂了一顿。“卫生队说了静养，你给我躺好了！”第三天，他开始在宿舍里来回踱步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狼。第四天，他实在忍不住了，偷偷溜到训练场上，想跑两圈。

结果刚跑了半圈，就被张和平逮住了。

“回去。”张和平站在跑道边上，面无表情。

“我就跑两圈——”

“一圈都不行。”张和平走过来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“你忘了卫生队怎么说的？再伤一次，取消参赛资格。”

叶铭咬着牙，没说话。他知道张和平说得对。但他就是坐不住。脑子里全是对手的样子——全师三个团，每个团出三个人，一共九个人。九个人里，有当了五六年的老兵，有全军比武的常客，有各个团的金字招牌。他一个刚进侦察连两个月的新兵，膝盖还带着伤，拿什么跟人家拼？

“你在怕。”张和平的声音很平静。

叶铭愣了一下。

“你在怕比别人差，怕输了丢人，怕对不起老鹰的期望。”张和平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我说的对不对？”

叶铭沉默了。对，全对。张和平松开他的胳膊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扔给他——是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。

“拿着。”张和平说，“想跑的时候，就摸摸这个。”

叶铭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，银色的壳子被磨得发亮，上面的伞兵标志已经有点模糊了。他翻开盖子，拨了一下火轮——火苗跳起来，橙黄色的，稳稳的。

“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张和平的声音很轻，“他说，当兵的人，不怕慢，就怕站。你可以跑得慢，但不能停下来。但有些时候，站着比跑着更需要本事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你现在就需要站着。”

叶铭合上打火机，握在手心里。银色的壳子很凉，沉甸甸的。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他转身走回宿舍，躺下来，把打火机放在枕头底下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然后他闭上眼睛，在脑子里过战术——军区比武的项目和团里不一样，除了五公里、四百米障碍、射击，还有几项团里没比过的：夜间侦察、战场救护、定向越野。他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过，把每一个细节都拆开、揉碎、重组，像在脑子里打一场无声的仗。

第三天，老鹰来了。

叶铭正躺在床上看《战术手册》，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，抬头一看——老鹰站在门口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
“看书？”老鹰走进来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，“《战术手册》看到哪儿了？”

“第三章，山地战术。”

“山地战术的核心是什么？”

叶铭想了想：“制高点不等于优势。山地作战，谁先暴露火力谁就输了。”

老鹰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？”

“书上写的。”

“书上写的，和你自己悟出来的，不一样。”老鹰拉过一把椅子，坐下来，“团里选拔那天，你四百米障碍跑了全团第一，射击也是第一。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？”

叶铭摇头。

“说明你有比赛型人格。”老鹰说，“有些人训练的时候很厉害，一到比赛就怂。你是反过来——训练的时候一般，一到比赛就来劲。这种人格，天生的，练不出来。”

叶铭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“但你的短板也很明显。”老鹰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体能。你的五公里全团第四，但放到全师九个人里，可能是倒数。军区比武的强度比团里选拔大十倍。你的膝盖还有伤，体能跟不上，前两项就会被甩开。”

叶铭沉默了。他知道老鹰说得对。他的五公里十八分十二秒，在团里能排第四，但放到全师九个人里，可能只能排到第六第七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
老鹰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。“一周之后，你的膝盖好了，我会给你一个训练计划。跟你在新兵连带那帮人不一样，这个计划是专门针对你的。强度很大，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“我不怕强度大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老鹰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听身体的话。”老鹰说，“张和平教你的那个。你的膝盖不能再伤了。再伤一次，别说军区比武，侦察连你都待不了。”

叶铭点头。

老鹰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对了，你爸那封信，我看了。”

叶铭愣住了。

“侦察连的规矩，新兵的信件连部要过目。”老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忍着笑，“你爸让你找对象那个事——”

“报告，那是开玩笑的。”

“我知道是开玩笑。”老鹰清了清嗓子，“但你告诉他，军区比武拿了名次，立功了，找对象的事好办。”

叶铭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老鹰走了出去，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叶铭躺回床上，盯着上铺的床板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——“军区比武拿了名次，立功了。”

三等功。他爸要是知道了，会怎么样？

他翻了个身，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——“儿子，厂子扩建了，爸忙不过来。”他把信折好，塞回去，又掏出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旁边，张和平已经睡着了，呼吸很轻很匀。叶铭把打火机握在手心里，闭上眼睛。军区比武，他要拿名次。不是为了立功，是为了让他爸看见——他儿子在部队，没给他丢人。

一周后。叶铭去卫生队复检。女军医看了看他的膝盖，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，点了点头：“恢复得不错。可以训练了。但记住，循序渐进。第一天慢跑，第二天再加速，第三天再上障碍。听明白了吗？”

“明白。”

叶铭走出卫生队的时候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秋天的空气很干，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。他往训练场跑，跑得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像在丈量这条跑道。

远处，张和平在跑障碍，动作还是那么快。王虎在练射击，枪声啪啪啪地响。李强在做引体向上，一个接一个，像一台机器。叶铭站在跑道边上，看着他们。然后他开始跑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慢跑，不急，像张和平说的——听身体的话。

跑完第五圈的时候，老鹰站在跑道边上，手里拿着一叠纸。

“来了？”老鹰把纸递给他，“你的训练计划。”

叶铭接过来一看——密密麻麻的表格，从早上五点到晚上九点，每半个小时一项。五公里、四百米障碍、射击、夜间侦察、战场救护、定向越野，每一项都有具体的目标和考核标准。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：“目标：军区比武前三名。奖励：三等功。代价：不许受伤。”

叶铭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：“报告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个训练计划，我能自己改吗？”

老鹰愣了一下：“改什么？”

叶铭指着其中一项：“五公里，您安排的是每天跑两次，上午一次下午一次。我觉得这样对膝盖负担太大。能不能上午跑五公里，下午练游泳？游泳对膝盖没压力，还能练肺活量。军区比武有武装泅渡，我得练。”

老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老鹰笑——不是那种开心的笑，是一种“我果然没看错人”的笑。

“行。”老鹰说，“你自己定计划，我审核。”

叶铭点头。他拿着那张纸，转身往训练场走。身后，老鹰的声音飘过来：“叶铭。”

他回头。

“你爸那封信，你回了吗？”

叶铭愣了一下：“回了。”

“写的什么？”

叶铭想了想，说：“告诉他，我在部队挺好的。让他别担心。”

老鹰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叶铭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想起老鹰刚才说的话——“军区比武拿了名次，立功了，找对象的事好办。”他摇摇头，笑了。然后他转身，朝训练场跑过去。

接下来的两周，叶铭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，五点半开始训练。上午练体能——五公里负重、游泳、力量训练。下午练技能——四百米障碍、射击、夜间侦察、战场救护。晚上看地图、学战术、背手册。

他的膝盖还是疼，但那种疼不是撕裂的疼，是酸胀的疼——肌肉在生长的疼。张和平教他的方法很管用：每次训练前热敷二十分钟，训练后冰敷二十分钟，晚上再抹一遍红花油。膝盖周围的肌肉越来越结实，像一层铠甲，把受伤的韧带包在里面。

他的五公里负重从十八分十二秒跑进了十七分四十秒。四百米障碍稳定在两分五秒左右。射击九十七环以上。武装泅渡从零开始，两周学会了蛙泳，能游五百米。夜间侦察和战场救护是张和平手把手教的——“夜间侦察的关键不是看见，是听见。”“战场救护的第一原则不是救人，是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
出发前一天晚上，叶铭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明天就要去师部报到了，和其他两个团的六个人会合，然后一起去军区参赛。

“睡不着？”张和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“嗯。”

张和平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第一年参加比武的时候，也睡不着。”

叶铭转过头看着他。张和平面朝天花板，声音很平静：“躺在床上想，明天要是输了怎么办。想了一夜，第二天跑五公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。跑了全团第三。”

叶铭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张和平说，“比赛之前想输赢，是最没用的。你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——你的腿、你的枪、你的战术。其他的，想了也没用。”

他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叶铭：“睡吧。”

叶铭闭上眼睛。他能控制的只有他自己。腿、枪、战术。其他的，想了也没用。他慢慢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五点，叶铭醒来的时候，张和平已经起床了。他的铺位空着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像没人睡过。枕头底下压着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，旁边放着一张纸条。叶铭拿起来一看，上面写着几行字，字迹很硬，一笔一画都像刀刻的：

“打火机借你用。别弄丢了。军区比武，拿个名次回来。——张和平。”

叶铭把纸条折好，和打火机一起塞进口袋里。然后他起床，叠被，洗漱，背上背囊，走出宿舍。

门口，刘小明、赵铁柱、陈书林、马小军，训练小组的十五个人，全站在门口。赵铁柱手里举着一面旗子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叶铭，加油！”刘小明举着一块牌子，上面画了一把利剑和一对翅膀，画得很难看，但能认出是侦察连的标志。

“班长！”赵铁柱喊了一声，“我们来送你！”

叶铭看着他们，心里涌上一股热流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班长，你一定要拿名次！”刘小明喊。

“班长，我们等你回来！”赵铁柱喊。

陈书林推了推眼镜：“根据我的计算，你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进入前三——”

“闭嘴吧你！”马小军拍了他一下，然后转向叶铭，“班长，加油。”

叶铭看着他们，点了点头。然后他转身，朝营区门口走去。身后，十五个人站在那里，举着旗子，举着牌子，看着他走。走出几十步的时候，他听见赵铁柱在喊：“班长！你永远是我们的班长！”

他没有回头。他怕自己一回头，就走不了了。

营区门口，一辆军绿色的大巴车停在那里。老鹰站在车门旁边，手里拿着花名册。

“来了？”老鹰看了他一眼，“上车。”

叶铭上车。车厢里已经坐了五个人——张和平、王虎，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老兵，应该是另外两个团的代表。张和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冲他点了点头。王虎坐在前排，冲他喊了一声：“小子，来这么晚？”

叶铭走过去，坐在张和平旁边。车子发动了，轰隆隆地响。他透过车窗往外看——营区越来越小，训练场越来越小，那十五个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，消失在晨光里。

“紧张？”张和平问。

叶铭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紧张。”

张和平看了他一眼：“骗人。”

叶铭笑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，握在手心里。银色的壳子很凉，沉甸甸的。他翻开盖子，拨了一下火轮——火苗跳起来，橙黄色的，稳稳的。然后他合上盖子，把打火机塞回口袋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
车子在晨光里往前开。他不知道军区比武会面对什么，不知道那些对手有多强，不知道自己的膝盖能不能扛住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会输。不是因为有多强，是因为不能输。他爸在等他写信，张和平在等他回去还打火机，那十五个人在等他回来。

他不能输。